宋葛把纸条折好:“秦重山不出玄极阁。但姓秦的可能是千机坊坊主的化名。不管是谁,他坐船北上,咱们也有船。”
韩墨阳往镇口看了一眼,暮色里余大光已经看不见了。
酒馆里的灯亮起来,窗纸上映着姓穆的人影,端着杯子坐在窗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青梧在登州还有船?”韩墨阳问。
宋葛从草棚柱子上直起身:“她给咱们留了一条,在登州城南码头,青篷船,船头画了一只鹤。她说她用不着了,让咱们用。”
“她算好了咱们会走到这一步?”
“归尘坞三十年不下山,下山就是收官。”宋葛往镇外走,“她算的不是咱们,是千机坊。只要有人去动那个局,千机坊的坊主就一定会露面。她等的就是这个人露面。”
夜色彻底沉下来了。
两个人出了镇子,沿着官道往登州方向走。
月亮还没升起来,路面上只有远处酒馆窗里透出来的那一点光,照不了多远。
韩墨阳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查到你父母的事了么?”
宋葛的脚步没停:“查到了。沈青梧那张纸上写的是:我爹是赤焰盟的人,十八年前玄极阁围剿南疆分坛的时候被周伯庸亲手斩了。我娘带着我逃出来,逃到半路遇上了幽影楼的人。”
韩墨阳站住了。
宋葛也站住了,但没有回头:“所以你师父周伯庸杀了我爹。你查的案,我杀的人,最后线头都在你师父那儿。”
他偏了偏头,月光照在他半边侧脸上,“但沈青梧还说了一句话。我爹当年被围剿之前,有人先给玄极阁送了密信,告发赤焰盟南疆分坛有前朝余孽集聚。送信的人是谁她没说,但她说那个人现在还活着。”
夜风从官道上吹过来,把道旁的杂草吹得伏下去一片。
“你信么?”韩墨阳问。
宋葛终于回过头来。
月光现在照在他整张脸上,那双眼睛很亮,像刀面上反射的光:“我爹叫什么名字我都不记得。但我记得我娘被抓走之前塞在我手里的东西,一块碎玉佩,上面刻了一个『宋』字。沈青梧那张纸上写的我爹姓宋,不姓葛。是我原来的名字,不是他们给起的。”
他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些。
韩墨阳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在夜里的官道上,前后没有别的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像是两个人中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但线很细,风一吹好像就要断了。
“你打算杀他么?”韩墨阳问。
“谁?”
“我师父。”
宋葛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们已经走出了那片月光,走进了云影底下,路面黑得几乎看不清。
“等这个局破了再说。”宋葛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
……
船到青石渡的时候是第四天夜里。
韩墨阳和宋葛在登州城南码头上了那条画鹤的青篷船,船工是归尘坞的人,一句话不多说,撑篙就动。
夜里行船走的是近岸水道,避开各处的卡口和眼线,第三天傍晚已经到了陈州地界,第四天入夜泊在青石渡下游一里处的苇丛里。
宋葛蹲在船头拨开苇叶往渡口方向看:“渡口有灯。但不是驿站的灯,是临时点的。”
韩墨阳从船舱里出来,把剑挂在腰带上:“几盏?”
“三盏。排成品字,像是接头暗号。”宋葛放下苇叶,“余大光到了,在渡口亭子里坐着。”
“千机坊坊主的船呢?”
“还没到。但江面上有船来了。”宋葛指了指下游,“一条乌篷船,吃水深,船上不止一个人。”
两个人从苇丛里摸上岸,借着岸边的灌木丛往渡口方向靠近。
秋天的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渡口的亭子里坐了个人,果然是余大光,甲胄没穿,换了件深色长袍,但腰上那面铜牌还在。
他坐得不稳当,一会儿换一边腿翘着,时不时往江面上张望。
那条乌篷船在渡口靠了岸。
船上先跳下来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站在跳板两侧。
然后一个穿月白长衫的人从舱里出来,身形颀长,面上覆着一块银灰色面具,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他走得很稳,踩着跳板上了岸,身后又跟了两个黑衣人。
余大光从亭子里站起来迎了两步:“坊主。”
那人微微颔首,声音隔了面具传出来有些闷:“余将军。白水渡的事,你办得如何了?”
余大光拱手:“银车已经处理干净,矿洞口炸塌了,不会有人发现。”
那人没有说话,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渡口的灯火照在他身上,月白长衫的料子在光底下微微反光。
宋葛在灌木丛里盯着那人的手,手很白,指甲修剪得极整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浅碧色的玉戒。
“银车的事只是个引子。”那人说,“我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余大光往前凑了一步:“请坊主吩咐。”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过去:“这封信三日之内送到北境镇岳军驻地,交给萧重本人。信的内容你不需要知道。送完之后,你在镇岳军里的差事就结束了,该你拿的东西,坊里一样不少。”
余大光接过信,手指在信封上捏了一下:“萧重那边,万一问起来……”
“他只会当是你替他办事,不会疑心。”那人转过身往船上走,“送完信,你把令牌留在军帐里,换个身份出北境,会有人接应你。”
余大光把信收进怀里:“是。”
那人上了乌篷船,两个黑衣人也跟着上去了。
跳板被拉回船上,船夫一篙撑开,船头调转往江心去了,很快融进夜色里,只剩一盏尾灯在黑暗里晃了一会儿,也灭了。
韩墨阳从灌木丛里站起来:“那封信。余大光身上。”
“他还没走。”宋葛也站起来,“他得回白水渡取东西,然后才能去北境送信。咱们在他回白水渡的路上截他。”
两个人沿着渡口外侧的土路往北摸。
余大光果然走得急,从小路上了官道,马栓在路边的槐树上。
他解缰绳的时候宋葛从树后闪出来,刀背敲在他拿缰绳的手上,信从怀里掉出来,韩墨阳接了。
余大光退了两步:“你们——”
宋葛的刀尖抵在他喉前:“别出声。”
韩墨阳就着月光把信拆开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自己怀里:“信里写的是萧重手下三个副将勾结千机坊的证据,落款是千机坊坊主。这封信要是到了萧重手里,那三个副将必死。镇岳军里千机坊埋的钉子就全拔了。”
宋葛愣了一下:“千机坊坊主把他自己的人卖了?”
“他把用完的钉子全卖了。余大光送这封信去,等于亲手递了要自己同僚命的刀。送完之后千机坊在北境的线全断干净,他自己的人脱了身,镇岳军里查不到千机坊半点痕迹。”韩墨阳看着余大光,“你被他耍了。你送完信,萧重不会留你活口。”
余大光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吓人,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宋葛把刀收了:“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余大光看着他,又看看韩墨阳,忽然跪下磕了个头,爬起来翻身上马往南面跑了。
马蹄声在夜里响了一阵,很快听不见了。
韩墨阳和宋葛站在官道上。
夜风吹着,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下来,打着旋落在脚边。
“他去哪儿了?”宋葛问。
“乌篷船往青石渡下游去了,应该是要顺流入江。千机坊坊主不会在北境久留,事情办完就走。”韩墨阳把怀里的信又掏出来看了一眼,“他面具底下是谁,这封信上也没落真名。但有一点——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碧玉戒指,你看见了?”
“看见了。怎么了?”
“我在玄极阁长老院的宗卷上见过一次,那枚戒指是前朝工部监制的,全天下只有三枚。一枚在宫里,一枚在千机坊第一任坊主手上,还有一枚——”韩墨阳顿了一下,“在我家灭门那晚,我父亲书房的密格里丢了一枚,我亲眼见过。”
宋葛盯着他:“你是说——”
“千机坊坊主可能跟我家灭门案有关。或者至少他手上那枚戒指是我家的。”韩墨阳把信收起来,“我必须追上那条船。”
宋葛往江面上看了一眼。
乌篷船已经看不见了,但江面上还能看见一条极淡的水纹,往东南方向延展:“船走得不会太快,吃水深。咱们划那条青篷船去追,抄近道走北岸的汊子,能在天亮之前在通州渡口截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