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阳点头,两个人转身往苇丛里跑。
青篷船还泊在原地,船工靠在舱壁上打盹,被宋葛拍醒了。
“往通州渡口,追一条乌篷船。”
船工没有多问,撑篙点岸,船离了苇丛。
夜里的江水黑沉沉的,船行得很快,船工手上的篙插进水里又拔出来,水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韩墨阳站在船头,江风迎面吹着,他想起下山那天周伯庸说的那句“查出是沧澜寨干的人前天在客栈里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那条命是谁抹的?是宋葛么?他转头看了一眼,宋葛坐在船舱口,正用布条重新缠右手的虎口,缠得很慢,一圈一圈。
“银车劫案死的那三十九个护银武师——”
“不是我。”宋葛没抬头,“我接的单子是阻玄极阁查真凶,不是劫银车。杀护银武师的人是千机坊雇的赤焰盟散修,跟我没关系。”
“你查过的那份名册,缺了一个人——林远声被撕掉那页。那页是谁撕的?”
宋葛把布条打了个结:“我没查到。但我怀疑是玄极阁里有人跟千机坊通气。名册是刑堂誊录的,能接触到副本的只有执事堂的人。执事堂跟你师父关系最近。”
韩墨阳没再问。
船在夜里行了两个时辰,天蒙蒙亮的时候,船工把篙收了:“前头就是通州渡口,乌篷船在靠岸了。”
渡口的晨雾很浓,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停在岸边。
韩墨阳让船工把船泊在芦苇深处,两个人上了岸,从雾里往渡口摸。
乌篷船边站着四个黑衣人,月白长衫的人正从船上下来,面具已经摘了。
雾太浓,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碧玉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往渡口外的驿道方向走。
宋葛从雾里闪出去,刀锋破开雾气直刺那人背后。
黑衣人反应极快,一个侧身挡在中间,刀锋被铁器格住擦出一串火星。
另一个黑衣人同时动了,甩手三枚暗器破空而来,宋葛侧头避开两枚,第三枚擦着他耳廓飞过去,带出一线血。
韩墨阳从另一边冲出来,剑出鞘直取那人面门。
月白长衫的人退了一步,手在袖中一翻,多了柄短匕,格开韩墨阳的剑势时腕力极大,不像是文弱之辈。
他脸上的雾散了一点,韩墨阳看清了他的五官——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认不出来的那种普通,但那双眼睛很沉,像深潭水,映不出光。
“千机坊坊主?”韩墨阳的剑指着他的咽喉。
那人把短匕收了:“是。”
“你手上那枚碧玉戒指——”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你父亲韩守正当年托我保管的。灭门那晚他让人送到我这里,说这东西留着也许能救一条命。我替你爹守了十七年。”
他把戒指摘下来抛给韩墨阳,“收好了。”
韩墨阳接住戒指。
指环内侧刻着极细的一行字,是他韩家的家训——“持心守正,莫问前路”。
是他爹的字。
他握着那枚戒指,手心发烫:“你认识我爹?”
“你爹是千机坊的上一任坊主。”那人把面具重新覆在脸上,“千机坊不是只做买卖消息的生意。三十年前先帝驾崩,江湖无人管束,你爹带了一批人暗中维持各方制衡,不让任何一家的势力独大。这事干了十年,被他自己的师弟告发了。那年你六岁,灭门案是玄极阁和镇岳军联手做的。你爹死在秦重山剑下,你娘死在幽影楼的刀下。”
韩墨阳的剑尖抖了一下:“……我师父周伯庸也知道?”
那人看了他一眼:“告发你爹的人就是周伯庸。他当年是玄极阁的执事堂首座,替你爹传过信,后来为了升刑堂首座的位置,把你爹卖了。你被玄极阁收养是他的安排,他留着你是为了随时能拿你当棋子。”
雾里静得只剩江水的拍岸声。
宋葛把刀从黑衣人的格挡里抽出来,刀尖上滴着血。
他走过来站在韩墨阳旁边,一句话没说。
“我接的每一单,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你安排的?”宋葛问。
那人点头:“你爹当年赤焰盟南疆分坛被围剿,告密的人也是周伯庸。你娘抱着你逃出来,半路上遇上幽影楼的人,是我让他们把你带走的。你活到今天,是因为你还有用。”
“我现在没用了?”
“你查到这一步,已经没用了。”那人把面具揭下来,露出底下那张普通的脸,“我也没用了。这个局布了十七年,到今天该收场了。你们要杀就杀,不杀我就走。”
宋葛的刀举起来。
韩墨阳按住了他的手。
“让他走。”
宋葛看了他一眼。
韩墨阳的手按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走了,你爹的仇——”
“我爹的仇不在他身上。”韩墨阳把戒指套进自己左手无名指,指环略大,他攥紧了拳头让它不掉下来,“我爹把千机坊交到他手里,让他替他守制衡。他没变。变了的是别人。”
那人转身走进了雾里。
月白长衫的衣摆被晨风吹起来,在雾里灰蒙蒙的一片,很快看不清了。
那两个黑衣人也跟着走了,脚步轻而快,像水面上掠过去的鸟影子。
韩墨阳和宋葛站在通州渡口的晨雾里。
江面上起了薄薄的太阳,在雾后面晕成一团淡金色的光。
远处有渔船的影子从雾里出来,船头站着个穿蓑衣的老汉,正把手里的网撒出去。
“你师父的事——”宋葛开口。
“我来。”韩墨阳说,“玄极阁的事我来办。你爹南疆分坛的事也着落在他身上,你不能动手。你动手就是幽影楼杀玄极阁刑堂首座,全江湖都会追你的命。”
宋葛把刀插回鞘里:“那你打算怎么做?”
“回玄极阁。他在刑堂首座的位置上坐了十七年,手上不止我爹和南疆分坛两条命。我回去翻他经手的卷宗,能翻出来的不止这些。”韩墨阳转过头看着他,“你跟我一起回去么?”
宋葛没答。
他弯腰把右手的虎口布条又紧了紧,那布条沾了暗器擦伤的血,染成暗红色。
他缠完直起身,看着江面上那艘渔船渐渐远了。
“我不进玄极阁。”他说,“你在阁里查你的,我在外面查我的。幽影楼里那些当年带我走的人还活着,我要去找他们问清楚。你师父这边查到了,让人送个消息到城东鸿运茶楼,二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底下就行。”
韩墨阳笑了一下:“还是那个地方?”
“地方没变。”
江风把雾吹散了一些,太阳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跳动的金色。
两个人在渡口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水里他们的影子被波纹扯碎了,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韩墨阳把怀里的银车劫案卷宗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是周伯庸的亲笔批注:“查。”
这一个字他看了十几天,此刻再看,墨色底下透着刀锋的寒意。
他把卷宗合上,塞回怀里。
宋葛往渡口外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搭伙的事还作数么?”
“作数。”
宋葛没回头,摆了摆手往雾里走了。
灰扑扑的背影被晨雾吞进去一点又露出来一点,终于融进了通州城外清晨的街市里。
有挑着担子卖早点的吆喝声从街口传过来,蒸笼掀开的热气混在雾里,白蒙蒙的一片。
韩墨阳转身往渡口另一头走。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碧玉戒指硌着他的指根,指环内侧那行字磨着他的皮肉,像一道勒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松了一点,还没完全松开,但已经能喘口气了。
他翻身上了青篷船。
船工撑篙离岸,船头调转往北。
江面上雾散了大半,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水,照着岸边的苇草,照着远处一座座灰蒙蒙的山。
韩墨阳在船头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
风从南面吹过来,船往北去,把通州渡口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他知道回了玄极阁之后有更硬的仗要打。
周伯庸在阁里经营了十七年,长老院里的人有一半是他提携上来的,执事堂里全是他的心腹。
他一个十七岁的弟子要扳倒刑堂首座,手里只有一枚碧玉戒指和一卷缺了页的卷宗。
但他也记得宋葛说的那句话。
“地方没变。”
城东鸿运茶楼二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底下。
他往北走,宋葛往南走,但只要那个地方还在,线就没断。
船行了一阵,韩墨阳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枚戒指被他攥了一路,把手心硌出一道红印。
他把它重新戴好,指环略松,在指根上转了一下才卡住。
江水在船底哗哗地响着。
秋天的太阳晒在背上,暖的。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