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迷局(七)
书名:明月照沟渠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911字 发布时间:2026-08-06

  韩墨阳点头,两个人转身往苇丛里跑。


  青篷船还泊在原地,船工靠在舱壁上打盹,被宋葛拍醒了。


  “往通州渡口,追一条乌篷船。”


  船工没有多问,撑篙点岸,船离了苇丛。


  夜里的江水黑沉沉的,船行得很快,船工手上的篙插进水里又拔出来,水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韩墨阳站在船头,江风迎面吹着,他想起下山那天周伯庸说的那句“查出是沧澜寨干的人前天在客栈里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那条命是谁抹的?是宋葛么?他转头看了一眼,宋葛坐在船舱口,正用布条重新缠右手的虎口,缠得很慢,一圈一圈。


  “银车劫案死的那三十九个护银武师——”


  “不是我。”宋葛没抬头,“我接的单子是阻玄极阁查真凶,不是劫银车。杀护银武师的人是千机坊雇的赤焰盟散修,跟我没关系。”


  “你查过的那份名册,缺了一个人——林远声被撕掉那页。那页是谁撕的?”


  宋葛把布条打了个结:“我没查到。但我怀疑是玄极阁里有人跟千机坊通气。名册是刑堂誊录的,能接触到副本的只有执事堂的人。执事堂跟你师父关系最近。”


  韩墨阳没再问。


  船在夜里行了两个时辰,天蒙蒙亮的时候,船工把篙收了:“前头就是通州渡口,乌篷船在靠岸了。”


  渡口的晨雾很浓,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停在岸边。


  韩墨阳让船工把船泊在芦苇深处,两个人上了岸,从雾里往渡口摸。


  乌篷船边站着四个黑衣人,月白长衫的人正从船上下来,面具已经摘了。


  雾太浓,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碧玉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往渡口外的驿道方向走。


  宋葛从雾里闪出去,刀锋破开雾气直刺那人背后。


  黑衣人反应极快,一个侧身挡在中间,刀锋被铁器格住擦出一串火星。


  另一个黑衣人同时动了,甩手三枚暗器破空而来,宋葛侧头避开两枚,第三枚擦着他耳廓飞过去,带出一线血。


  韩墨阳从另一边冲出来,剑出鞘直取那人面门。


  月白长衫的人退了一步,手在袖中一翻,多了柄短匕,格开韩墨阳的剑势时腕力极大,不像是文弱之辈。


  他脸上的雾散了一点,韩墨阳看清了他的五官——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普通,扔进人群里认不出来的那种普通,但那双眼睛很沉,像深潭水,映不出光。


  “千机坊坊主?”韩墨阳的剑指着他的咽喉。


  那人把短匕收了:“是。”


  “你手上那枚碧玉戒指——”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你父亲韩守正当年托我保管的。灭门那晚他让人送到我这里,说这东西留着也许能救一条命。我替你爹守了十七年。”


  他把戒指摘下来抛给韩墨阳,“收好了。”


  韩墨阳接住戒指。


  指环内侧刻着极细的一行字,是他韩家的家训——“持心守正,莫问前路”。


  是他爹的字。


  他握着那枚戒指,手心发烫:“你认识我爹?”


  “你爹是千机坊的上一任坊主。”那人把面具重新覆在脸上,“千机坊不是只做买卖消息的生意。三十年前先帝驾崩,江湖无人管束,你爹带了一批人暗中维持各方制衡,不让任何一家的势力独大。这事干了十年,被他自己的师弟告发了。那年你六岁,灭门案是玄极阁和镇岳军联手做的。你爹死在秦重山剑下,你娘死在幽影楼的刀下。”


  韩墨阳的剑尖抖了一下:“……我师父周伯庸也知道?”


  那人看了他一眼:“告发你爹的人就是周伯庸。他当年是玄极阁的执事堂首座,替你爹传过信,后来为了升刑堂首座的位置,把你爹卖了。你被玄极阁收养是他的安排,他留着你是为了随时能拿你当棋子。”


  雾里静得只剩江水的拍岸声。


  宋葛把刀从黑衣人的格挡里抽出来,刀尖上滴着血。


  他走过来站在韩墨阳旁边,一句话没说。


  “我接的每一单,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你安排的?”宋葛问。


  那人点头:“你爹当年赤焰盟南疆分坛被围剿,告密的人也是周伯庸。你娘抱着你逃出来,半路上遇上幽影楼的人,是我让他们把你带走的。你活到今天,是因为你还有用。”


  “我现在没用了?”


  “你查到这一步,已经没用了。”那人把面具揭下来,露出底下那张普通的脸,“我也没用了。这个局布了十七年,到今天该收场了。你们要杀就杀,不杀我就走。”


  宋葛的刀举起来。


  韩墨阳按住了他的手。


  “让他走。”


  宋葛看了他一眼。


  韩墨阳的手按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走了,你爹的仇——”


  “我爹的仇不在他身上。”韩墨阳把戒指套进自己左手无名指,指环略大,他攥紧了拳头让它不掉下来,“我爹把千机坊交到他手里,让他替他守制衡。他没变。变了的是别人。”


  那人转身走进了雾里。


  月白长衫的衣摆被晨风吹起来,在雾里灰蒙蒙的一片,很快看不清了。


  那两个黑衣人也跟着走了,脚步轻而快,像水面上掠过去的鸟影子。


  韩墨阳和宋葛站在通州渡口的晨雾里。


  江面上起了薄薄的太阳,在雾后面晕成一团淡金色的光。


  远处有渔船的影子从雾里出来,船头站着个穿蓑衣的老汉,正把手里的网撒出去。


  “你师父的事——”宋葛开口。


  “我来。”韩墨阳说,“玄极阁的事我来办。你爹南疆分坛的事也着落在他身上,你不能动手。你动手就是幽影楼杀玄极阁刑堂首座,全江湖都会追你的命。”


  宋葛把刀插回鞘里:“那你打算怎么做?”


  “回玄极阁。他在刑堂首座的位置上坐了十七年,手上不止我爹和南疆分坛两条命。我回去翻他经手的卷宗,能翻出来的不止这些。”韩墨阳转过头看着他,“你跟我一起回去么?”


  宋葛没答。


  他弯腰把右手的虎口布条又紧了紧,那布条沾了暗器擦伤的血,染成暗红色。


  他缠完直起身,看着江面上那艘渔船渐渐远了。


  “我不进玄极阁。”他说,“你在阁里查你的,我在外面查我的。幽影楼里那些当年带我走的人还活着,我要去找他们问清楚。你师父这边查到了,让人送个消息到城东鸿运茶楼,二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底下就行。”


  韩墨阳笑了一下:“还是那个地方?”


  “地方没变。”


  江风把雾吹散了一些,太阳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跳动的金色。


  两个人在渡口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水里他们的影子被波纹扯碎了,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韩墨阳把怀里的银车劫案卷宗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是周伯庸的亲笔批注:“查。”


  这一个字他看了十几天,此刻再看,墨色底下透着刀锋的寒意。


  他把卷宗合上,塞回怀里。


  宋葛往渡口外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搭伙的事还作数么?”


  “作数。”


  宋葛没回头,摆了摆手往雾里走了。


  灰扑扑的背影被晨雾吞进去一点又露出来一点,终于融进了通州城外清晨的街市里。


  有挑着担子卖早点的吆喝声从街口传过来,蒸笼掀开的热气混在雾里,白蒙蒙的一片。


  韩墨阳转身往渡口另一头走。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碧玉戒指硌着他的指根,指环内侧那行字磨着他的皮肉,像一道勒了很久的绳子终于松了一点,还没完全松开,但已经能喘口气了。


  他翻身上了青篷船。


  船工撑篙离岸,船头调转往北。


  江面上雾散了大半,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水,照着岸边的苇草,照着远处一座座灰蒙蒙的山。


  韩墨阳在船头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


  风从南面吹过来,船往北去,把通州渡口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他知道回了玄极阁之后有更硬的仗要打。


  周伯庸在阁里经营了十七年,长老院里的人有一半是他提携上来的,执事堂里全是他的心腹。


  他一个十七岁的弟子要扳倒刑堂首座,手里只有一枚碧玉戒指和一卷缺了页的卷宗。


  但他也记得宋葛说的那句话。


  “地方没变。”


  城东鸿运茶楼二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底下。


  他往北走,宋葛往南走,但只要那个地方还在,线就没断。


  船行了一阵,韩墨阳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枚戒指被他攥了一路,把手心硌出一道红印。


  他把它重新戴好,指环略松,在指根上转了一下才卡住。


  江水在船底哗哗地响着。


  秋天的太阳晒在背上,暖的。


  【第七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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