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轻轻晃了了一下。
从花蕊深处，飞出一只蝴蝶。翅膀不大，颜色却说不清是金是蓝还是粉，阳光照上去，转个角度就换一种光。它绕着花飞了一圈，慢悠悠地升起来，翅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点微闪的痕迹，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
云啾啾的眼睛睁大了，小手往前一伸，身子也跟着前倾。可蝴蝶没等她够到，轻轻一振翅，飘向斜上方。她脚下一蹬，想爬过去，脑袋却撞上了刚才借力的土柱。咚的一声，不疼，她自己先咯咯笑起来，一边揉脑袋一边继续往前爬。
蝴蝶飞得不高，总在她视线前方两尺左右，忽左忽右，像是在等她。她手脚并用地追，草叶蹭过手腕，凉丝丝的。爬着爬着，膝盖一滑，整个人倒在软草上，脸埋进青草味里。她抬起头，脸上沾了点草屑，不但没哭，反而笑得更响了，嘴巴张得圆圆的，像在喊“啊——”。
这一声落下时，蝴蝶忽然折返，在她头顶盘旋三圈。翅面流转的光洒下来，落在她浅金卷毛上，一闪一闪。她伸手去抓，蝴蝶又飞高一点，依旧不远不近地飘着。
她坐起来，拍了拍手，又仰头看。笑声没停，断断续续地往外冒，有时像打嗝，有时像吹泡泡。每一声笑出来，花丛里就多飞出一只蝴蝶。先是左边一朵花抖了抖，钻出一只靛青带银边的；再是右边一簇矮花中，浮起一只通体透粉的；后方那片最密的花丛里，接连升起三四只，翅膀叠着光，像一小片会动的彩虹。
它们不再单独飞了。有的绕着她打转，有的在她头顶织成环，有的从背后掠过，翅风轻轻扫过她后颈。她扭头去看，它们就散开，等她回正，又悄悄聚拢。她拍手，它们便齐齐升高；她躺下，它们也缓缓降下，最低的一只，翅尖几乎擦过她的发梢。
云衡浮在她后上方三寸，结界仍贴着她的襁褓，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所有可能的尘、风、湿气。他指尖微动，监控着每一寸空间波动。见蝶群无害，指节稍稍松了些，但掌心的结界纹路没有褪去，只是由冷白转为淡金，像一层融化的晨霜。
他目光扫过蝶群飞行轨迹，确认无异常灵力嵌套，也没有空间褶皱复现。眉头松了半分，嘴角却不知何时扬起一丝极浅的弧度。他没笑出声，也没靠近，只是维持原位，像一根钉在空中的线，始终连着她。
云啾啾仰躺在草地上，双手举高，手指一张一合，学着蝴蝶拍翅的样子，嘴里发出“扑扑”的气音。她的腿也跟着踢了踢，像在踩云朵。一只七彩蝶飞得低了些，翅缘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腕，又迅速弹开，像怕烫着。
她咯咯笑起来，翻身趴着，撑起上半身，眼睛盯着那只蝴蝶。它停在一朵花上，翅膀闭合，不动了。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往前蹭，小鼻子几乎要碰到花瓣。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蝴蝶时，它突然振翅，飞向空中。
这一次，它没单独飞。
整片花谷的蝴蝶同时升起，翅膀展开，虹光连成一片。它们绕着她飞，越飞越快，轨迹从散乱变作一道旋转的光带，像一条柔软的彩色绳子，把她温柔围在中间。阳光穿过树隙，照在蝶翼上，折射出细碎光斑，铺满草地、花丛、她的襁褓，连云衡浮空的身影也被镀上一层流动的彩。
她坐在光带中央，仰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笑。笑得脸颊发红，眼角挤出细细的纹，两个酒窝深得能盛住光。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像要把这整个彩虹抱进怀里。
蝴蝶们似乎懂了。光带缓缓下沉，飞行高度降低，部分蝶翅轻触她的发梢、裙角、脚踝。有一只落在她肩头，翅膀微微开合，像在呼吸。她不敢动，只敢用眼角偷偷瞄它，生怕一眨眼，它就飞走了。
云衡看着这一幕，掌心结界纹路微微波动。他没撤结界，也没落地，但肩膀的线条比先前松了些。他传音入阵，声音极轻：“无邪气，无异动，暂定为自然共鸣。”
话音落，无人回应。他知道没人会回应。此刻的山谷，只有笑声和蝶翅振动的声音。
她突然坐起来，双臂张开，像要拥抱整个世界。嘴里又发出“扑扑”的声音，这次更用力，腮帮子鼓起来。蝴蝶们仿佛接到了信号，集体振翅，光带旋转加快，色彩交融，像一团被风托起的晚霞。
她笑得停不下来，最后干脆躺回草地，双脚晃着，手胡乱挥着，像是在抓空气里的糖。笑久了有点累，眼皮也开始打架，但她还是撑着，不想错过任何一只蝴蝶。
终于，她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好闪……”
声音软得像棉花。
她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下巴垫着手背，眼睛半睁半闭。蝴蝶们察觉到她的疲惫，飞行节奏慢了下来。光带散开，蝶群纷纷降落在花丛各处，翅膀闭合，像一朵朵新开的花。只剩几只还在低空盘旋，绕着她缓缓打转。
云衡仍浮在原位，结界未撤，目光扫过全场。他看见她眼皮越来越沉，小手慢慢垂下来，贴在草叶上。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胸口一起一伏，浅金卷毛被风轻轻拨动。
他指尖微动，一道极细的空间丝线悄然探出，将她身下潮湿的草地替换为一层恒温干燥的灵垫，表面覆着与周围草色一致的幻影。她没察觉，只在翻身时无意识蹭了蹭脸颊，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她的嘴还微微翘着，像是睡着也在笑。
云衡低头看她，眼神静得像深夜的湖。他没说话，也没靠近，只是将结界范围微微扩大，将整片花谷纳入监控。蝶群静栖，山谷重归宁静，阳光斜照，暖而不烈。
她的小手动了动，指尖蹭过一片草叶，然后慢慢收拢，像是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云衡的目光落在她合拢的手心，片刻后，轻轻抬手，将一缕穿林而过的风拨偏了半寸，让它绕开她熟睡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