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调职受刁难
书名:寒夜尽 作者:沐秀安 本章字数:2852字 发布时间:2026-08-06

晨训已经结束一个时辰了,校场上的人潮早已散尽,铁靴踏地的轰响被日头蒸干,只剩下尘土在空中缓缓沉降。林寒站在马厩边的水槽前,弯腰洗去拳面上干涸的血痕。清水流过指缝,带走赵教头脸上那些皮肉碎屑,他抬起头,看见日头正高悬在营帐顶上,热辣辣地烤着整座边军大营。
周围十几个马卒在远处来回走动,缰绳和铁嚼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但谁也没往这边靠。那股子忌惮比日头还烫人,隔着几步就能感受到他们闪躲的眼神和压低的脖颈。林寒用布条缠了缠右手骨节上裂开的伤口,还没将水瓢放下,营门那边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来的是军需司的一个录事,姓卫,三十来岁,面皮黄瘦,戴着一顶半旧幞头,手里攥着一卷竹简,身后跟着两名扛着铁锹的杂役。卫录事走到马厩栅栏前停下,目光掠过林寒,又掠过周围那些马卒,清了清喉咙,将竹简抖开,高声念道:
"马夫林寒,即日起调往后营清淤队,兼管西槽战马饲喂,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竹简上的字不多,卫录事念完便合上,将竹简朝林寒面前递了递,算是让他看过。周围几个马卒手里的动作同时停了,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只有马匹喷着响鼻,甩动尾巴驱赶蝇虫。
林寒低头看着竹简上鲜红的军印,那印记盖得歪了些,却格外刺眼。后营清淤是什么活,军中人人清楚——那是整个大营最底层的差事,专门清理营区茅厕、疏通粪渠,连那些犯了军法的戍卒被罚去做上三天,回来都要瘦一圈,身上的气味半个月散不掉。更何况还加了一桩"西槽饲喂",西槽离茅厕不过十步远,草料桶就搁在粪池边上,马吃了那边的料,会不会染病且不说,单是让人天天在那种地方给战马拌料端水,便已是故意加倍的羞辱。
林寒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争辩半个字。他感觉得到卫录事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也感觉得到远处马卒们屏住的呼吸。他伸手从栅栏柱上取下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木质登记牌,手指在牌面上粗糙的刻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将牌子递了过去。
卫录事接过牌子,点了点头,似乎对他这般顺从很满意,又似乎有些意外,绷着脸多看了他一眼,才转身领着那两名杂役往回走。铁锹在杂役肩上晃荡,锹刃反射出一小片白光,闪了一下便消失在营帐之间。
林寒站在原地,将布条重新紧了紧,转身走进马厩取了墙角一只空麻袋,抖了抖上面的草屑,搭在肩上,朝后营的方向走去。身后那些马卒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像蛛丝般黏腻,却无一人跟上来。他走过炊事营的烟囱,走过军械棚的铁砧,走过一排排空荡荡的营房,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气味就越发浓重起来。
后营整个地势低洼,营帐也比前面矮了一截,地面常年踩得泥泞不堪,一脚下去能陷半寸。茅厕区坐落在最靠北的角落,背靠营地外墙,三面用旧木板围成半人高的隔断,顶棚塌了一半,阳光透过破洞照下来,正好照亮了那条堵塞已久的粪渠。渠内淤积的秽物半干半湿,黑褐色的淤泥堆了足有半尺厚,表面的蛆虫在日头下蠕动成白花花的一片,苍蝇盘旋嗡鸣,像一团挪动的灰雾。
渠边果然放着两只喂马的木桶,桶壁上沾着陈年草渣,桶底还有半瓢馊水,散发着酸腐的气味。那是特意摆在那里的,桶口正对着粪渠最污秽的一段,仿佛在提醒来者,你既要做最脏的活,也要做最低贱的活。
林寒在渠边站定,将麻袋放在脚边,蹲下身。他先看了一眼那两只木桶,然后低头去看渠里的淤泥。那些黑沉沉的东西裹着烂草、碎布和说不清名目的杂物,散发出的臭气浓烈到几乎能粘在喉咙上。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偏头避开,只是默默地卷起右袖,又卷起左袖,露出两条被日头晒得黝黑的手臂。
他伸手探下去。第一把淤泥黏腻湿滑,带着令人作呕的温热,裹住他的手指和掌心。他没有停顿,将那一捧塞进麻袋,又探下第二把。铲子就在旁边搁着,但他没用。一铲一铲地装虽然快些,却会发出声响,会引来注意,而他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旁人的目光。他用双手一捧一捧地掏,动作平稳,节奏均匀,每一把都结结实实地按进袋底,不留空隙。
苍蝇扑上他的手臂,他甩了甩,继续掏。淤泥里的蛆虫爬过他的指节,他用拇指轻轻拨开,继续掏。半袋、一袋、第二袋,他将装满了的麻袋拖到墙边码好,转身继续。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滴进渠中,洇开一小片浅色,瞬间又被污浊吞没。
渠边有其他杂役在走动,挑水的、劈柴的、淘洗旧鞍的,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卒路过时脚下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寒蹲在渠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闷着头走远了。这样的场景他们见过太多次了。军中有人得势便有人失势,眼下这个马夫昨日还一拳惊了满营,今日便被扔进粪坑里,这在边军大营里算不得新鲜事。多看、多问、多嘴,都是自找麻烦。
两袋淤泥装完,渠里清出了大半。林寒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走到墙根下的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将手冲了冲,泥水顺着指尖淌进地面,留下一道浊痕。他没有多洗,转身走到那两只木桶前,提起其中一只,倒了里面的馊水,又到远处的清水槽边接满,端回来拌上草料。
那些战马认得他。西槽里拴着四匹枣红色的老马,眼眶发红,鬃毛打结,一看便知是被人故意挑出来放到这边由他照料的。林寒将料桶推进槽中时,第一匹马凑过来嗅了嗅他的手,湿热的鼻息喷在他腕上,他伸手按了按马额上的鬃毛,那马低下头去吃料,其他三匹也跟着凑过来,嚼草声在粪渠边上响起来,混着蝇鸣,成了一片稀碎的背景音。
他站在槽边,垂手看着那几匹马埋头进食。马比人简单,你喂它,它便信你,不问你昨日做了什么、明日又将如何。他掌心里还残留着淤泥的黏腻感,指尖被秽物泡得发白起皱,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垢,但他握着草料的时候,那双手依然很稳。
太阳又偏西了一些,后营的影子拉长了,越过墙头,落在茅厕的破顶上。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沉闷、遥远,像隔着好几层厚布。林寒退后两步,靠着墙根坐下,将膝盖上的泥搓了搓,抬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
活着才有机会翻盘。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人当时蹲在河滩上洗野菜,一边洗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只要还站着,就还有账可以算。"那时候他不全懂,只记得那双洗菜的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却洗得极稳,一棵一棵地捋,不急不躁。
眼下也是一样的。他把后背靠在粗粝的土墙上,感受着墙砖透过衣料传来的凉意,目光扫过那几只吃完了料正甩尾巴的战马,扫过码在墙边那几只胀鼓鼓的麻袋,扫过粪渠里已经清干净的沟底和新涌上来的一层薄水。一天还没有过完,他还得再清两趟,还得给马添一遍水,还得在天黑之前把工具归整好。
但他不急。那些递调令、摆木桶、将他扔进这泥坑里的人们,此刻大约正在营帐里等着看他暴跳如雷、看他颓丧绝望,等他耗尽最后一点锐气之后低到尘埃里去。他偏不。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指,林寒重新站起来,走到水缸边又舀了瓢水喝了两口,然后弯腰将第三只空麻袋拽过来抖开,重新卷起袖口,蹲回那条清了一半的粪渠前面。苍蝇又聚拢过来,在他头顶嗡嗡地盘旋,他甩了一下头,伸手探入淤泥之中,继续一捧一捧地向外掏。
手掌下的淤泥依然温热湿滑,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股臭味了,或者说,他已经将它化作呼吸的一部分。每一捧泥被掏出袋中,他心里的某一处便更沉静一分。那些想用秽物和羞辱来压垮他的人不会明白,真正磨不掉的东西从来不在皮肉上,而在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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