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刺骨,疼得他浑身一颤,忍不住嗷嗷痛呼。
原来柳清尘竟猛地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大腿外侧。
牙关收紧,力道凶狠,死死咬住布料皮肉,半点不松口。
沈怀安又痛又怒,浑身气血翻涌,拼命挣扎想要甩开。可柳清尘像是铁了心,手臂抱紧,牙齿死锁,任凭他如何扭动拉扯,始终不肯松开。
“放肆!你这瞎子简直无法无天!”
沈怀安又气又疼,额头上瞬间冒出层层冷汗。
混乱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府内下人。
管家沈忠闻声快步冲进庭院,身后跟着两个手持扫帚的护院。
沈忠年近五十,做事沉稳老练,是跟着沈怀安几十年的老仆。一进门就看见这幅混乱场面,顿时大惊失色。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他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抓住柳清尘的肩头,用力向后拉扯。
两个护院也立刻上前帮忙,一左一右拽着老者双臂。
可诡异的是,看似瘦弱无力的盲眼老者,此刻力气却大得惊人。
四肢僵硬紧绷,死死缠抱着沈怀安的大腿,牙齿嵌在皮肉里,任凭三人如何用力拉扯,纹丝不动。
“松开!快松开!”沈忠急得连声大喝。
拉扯拖拽之间,动静越来越大。
沈府地处正街,邻里街坊本就住得密集。庭院门口的骚动很快引来了路人驻足,一传十十传百,片刻之间,沈府大门外就围满了街坊邻居。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院内。
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永安人人敬重的沈大员外,此刻正满脸愠怒。而那个双目失明、瘦弱可怜的老瞎子,被打得满脸狼狈,嘴角带血,还被几个人围着力气拉扯。
世人向来同情弱者。
围观百姓不知前因后果,只看眼前画面,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啧啧,沈员外怎么动手打一个盲人老者啊?”
“是啊,老人家一把年纪,双目失明无依无靠,也太可怜了。”
“就算术士说话不中听,也不该当众动手殴打,太过苛责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细碎地钻进沈怀安的耳朵里。
一句句非议,听得他面色发烫,心底又气又堵。
说实话,沈怀安本性素来良善。方才动手,纯粹是被灭门诅咒冲昏了头脑,一时气急失了分寸。
此刻冷静下来,听着周遭非议,看着老者狼狈不堪的模样,心里已然生出几分悔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对着众人抬手示意,声音放缓。
“诸位乡邻见谅。方才是我冲动失度,不该动手伤人,是我的不是。”
说罢,他低头看向依旧死死抱着自己大腿的柳清尘,语气软了几分。
“老丈,是我鲁莽动手伤了你,我向你赔罪。你且松开手,我赠你银两补偿,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他愿意低头赔罪,愿意破财消灾,只想尽快平息这场闹剧。
谁料!
柳清尘听到他服软道歉,不仅没有顺势收手,反倒骤然松开牙关,猛地仰头,放声大哭!
哭声凄厉悲愤,穿透人群,响彻整条街巷。
“苍天有眼!诸位乡邻都看看啊!堂堂永安首富沈怀安!仗势欺人!欺凌残弱!无端殴打布衣老者!我不过是直言断卦劝善,他便大打出手!恃强凌弱,横行乡里!”
他一边哭,一边拔高声调,字字控诉,句句委屈。
空洞的眼窝里没有泪水,可那悲愤嘶哑的语气,却比痛哭流涕更让人动容。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拍自己胸口,厉声嘶吼。
“我身残眼盲,无权无势,今日蒙受此等屈辱!若县衙不为我做主,不为我洗清冤屈!我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沈府门前!以残躯证清白!”
这话掷地有声,决绝至极。
全场哗然。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瞬间变了风向,看向沈怀安的眼神,纷纷带上了鄙夷与不满。
沈怀安彻底懵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遇过这般蛮不讲理、得寸进尺的人。
自己主动道歉,愿意赔钱了事,这本是最好的结局。可这瞎子,偏偏不肯罢休,非要把小事闹大,非要逼得自己身败名裂。
他心底的火气,再次一点点往上翻涌。
“你……你这是刻意找茬!”沈怀安气得指尖发颤。
柳清尘哭声未停,语气愈发强硬:“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今日这桩恩怨,必须去县衙公堂评理!要么县衙还我公道,要么我死在此地!绝无折中余地!”
话说到这份上,已然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
沈怀安看着围满街巷的百姓,看着老者决绝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无奈。
罢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从未刻意欺压他人,不过是一时冲动失手。去县衙说理,也未必会吃亏。
索性,便随他走一趟,了结这场荒唐事。
沈怀安沉声道:“好。我随你去县衙。我倒要看看,今日公堂之上,是非对错,到底如何定论。”
半个时辰后。
永安县衙,公堂之上。
天色已然彻底暗沉,暮色笼罩整座城池。县衙内外点起通明烛火,灯火摇曳,映得公堂肃穆威严。
县令周秉儒端坐正位,一身官服端正,面容方正,眉眼自带威严。他年近四十,为官三年,素来秉公断案,只是性情刻板,最是厌恶豪强恃势欺民。
惊堂木“啪”的一声重重拍下。
震得满堂寂静,鸦雀无声。
“原告何人!被告何人!速速报上名来,诉说案情!”
柳清尘虽双目失明,站在公堂之下,身姿挺拔,毫无怯意。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亮条理分明,丝毫不见慌乱。
“草民柳清尘,一介盲眼布衣,以卜卦谋生。今日专程前往沈府,欲为沈员外卜卦避灾。不曾想,沈怀安听闻卦象凶险,不愿接受规劝,竟恼羞成怒,无故殴打草民。”
他字字清晰,句句带冤,说得声情并茂。
“草民身无过错,只因直言吉凶,便惨遭豪强拳脚相向。沈怀安坐拥万贯家财,身为乡绅表率,却心胸狭隘,恃富欺弱,当众殴打残疾布衣,有失乡绅德行,败坏地方风气!还请大人为草民做主!严惩豪强,以正民风!”
一番控诉,行云流水,毫无卡顿,听着格外真切。
周秉儒听完,眉头紧紧皱起,目光冷冷投向堂下的沈怀安。
沈怀安闻言,瞬间急了。
“大人!绝非如此!此人纯属颠倒黑白,恶意构陷!”
他上前一步,急忙开口辩解:“此人无端上门,张口便诅咒我阖家灭门!言语恶毒,触人忌讳。我一时气急,方才失手推搡了他两下,绝非无故欺凌!是他刻意寻衅在先!”
可他的辩解,在柳清尘条理清晰的控诉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周秉儒面色沉冷,目光锐利如刀。
“沈怀安。你且老实回话。今日此人,是否专程登门为你算命?你是否确确实实动手殴打了他?”
沈怀安一愣,无从辩驳,只能如实点头:“是……可此事事出有因……”
“无需多言。”
周秉儒直接抬手打断,语气严厉。
“无论缘由如何,对方身残体弱,布衣无势。你身为一方富商,乡绅名流,当众殴打残弱之人,已然失德失度。仗势欺人属实,无可辩驳。”
他素来刻板,最恨豪强欺压百姓,此刻已然先入为主,认定了沈怀安有错。
沈怀安心底一凉,百口莫辩。
是啊。
不管前因如何,自己动手打人是铁一般的事实。在场百姓皆是证人,他无从抵赖。
柳清尘站在一旁,空洞的眼窝微微一动,嘴角藏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周秉儒稍作沉吟,当即宣判处置结果。
“沈怀安恃富欺弱,当众殴打布衣残民,罚白银百两,赔付原告柳清尘。当庭认错悔过,日后谨言慎行,恪守乡绅本分,不得再行跋扈欺人之事。”
话音落下,围观衙外的百姓纷纷点头,都觉得县令判得公允。
沈怀安站在原地,胸口憋满了闷气,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百两白银,于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可这份无端的委屈、这份莫须有的苛责,让他满心不甘。
他本想争辩,可所有证据、所有舆论,都对自己不利。多说无益,只会徒增笑柄。
罢了。
就当花百两白银,买一场教训,认清一个歹人。
沈怀安压下满心愤懑,缓缓开口:“草民……认罚。”
谁料!
就在所有人以为此案就此了结、尘埃落定之时!
柳清尘突然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郑重,再度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