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卯时三刻烧起来的。
韩墨阳是被钟声惊醒的。
玄极阁的警钟立在主峰最高处,百年来未曾响过,今日一响便是九声连敲,九为数极,意味着山门将破。
他披衣起身时窗外已通红一片,南面三座偏殿尽数没在火里,浓烟卷着腥风往主殿方向压过来。
赤焰盟来得比他想的快。
早半个月前北面就有探子回报,说霍燎原在南疆聚了五千余人,沿江北上,沿途各路旁门散修纷纷来投,星火汇成燎原之势。
阁里长老院议了三日,议出的对策是加强巡防。
韩墨阳记得二长老孙世安说那句话时的神情,捻着胡须,眼皮都没抬。
“赤焰盟不过乌合之众,来时叫他们尝尝我玄极阁的护山大阵便是。”
护山大阵确实启动了一炷香的工夫。
韩墨阳赶到前山广场时看见满地残阵旗和碎成齑粉的阵基石,阵眼处的老阵师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面赤红色的小旗,旗面上绣着“燎原”二字。
旗是活生生用内力震进去的,隔着三尺远都能看见震裂的胸骨。
“韩师兄!”有人从侧廊奔过来,是负责北面巡防的三师弟方回,左臂耷拉着,血顺着袖子往下滴,“北坡也破了。他们分了五路,东,南,北三面同时攻,西面绕后断了咱们的退路……”
“西面哪来的路?”
“他们从悬崖底下攀上来的。崖底的暗桩全死了,没发信号。”
韩墨阳深吸一口气。
西崖是玄极阁百年来公认的绝壁,但凡有内力的人都知道那面崖壁上寸草不生无从借力,连鸟都歇不住脚。
赤焰盟能从那上面攀上来,说明他们的轻功已经强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或者崖壁被人提前动了手脚,凿了看不见的借力点。
他来不及想是哪一种。
前殿方向传来兵刃交击的巨响,密集得像炒豆子。
阁里的内门弟子已经跟赤焰盟的人交上手了。
“你去找周首座,就说前山需要增援,至少再调两支巡防队来。”韩墨阳把方回往廊下一推,“从东面绕,别走广场。”
方回点了一下头,捂着胳膊钻进回廊深处。
韩墨阳反手拔出腰间长剑。
剑是周伯庸去年亲手给他选的,剑身三指宽,通体乌沉,名唤承影,剑柄处刻着韩家祖传的“克己复礼”四字。
他在玄极阁习武十二载,下山办差大大小小三十余桩,手里的剑杀过人,也放过人,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手中分量重到发沉。
他在廊柱间穿行,往人声最密处去。
广场上的人已经乱成一团,黄衫的是玄极阁弟子,赤衫的是赤焰盟的人,两色绞在一处,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韩墨阳看见二长老孙世安被四个赤焰盟高手围在台阶上,银白须发沾了血,招式还稳健,但脸色已经白得发青。
他提剑冲过去,破开两个围攻者的刀风,一把将孙世安往后拽了半步。
“二长老,退到主殿去!”
孙世安瞪了他一眼,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
平日议事堂里捻须慢语的从容已经没了,只剩一个被围猎的老人凭本能在厮杀。
韩墨阳没再多说,横剑拦住追来的三人,让旁边的弟子把孙世安架走。
他连挡七剑,退了五步,脚跟抵上台阶才站稳。
围攻他的是三个使刀的赤焰盟头目,刀法粗犷凌厉,大开大合之间不留空隙。
这种刀法他看着眼熟,像是早年从玄极阁叛出的那批人带出去的劈山刀改的,攻势更猛但后劲不足。
他抓住其中一人换气的间隙贴身滑进去,剑尖从对方腋下穿出半寸,那人闷哼一声抛了刀。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收刀后撤。
韩墨阳没追。
他看见他们撤走的方向,不止他们两个,广场上的赤衫身影正在同时往后退,退得极快极有序,就像一群潮水被吸回海里。
火还在烧,人却撤了。
不对劲。
有人从烟雾里走出来。
一步,两步,步履不快不慢,靴底踏在染血的石板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
那人在广场正中央站定,周遭三丈之内瞬间空出一圈,赤焰盟的人给他让路,玄极阁的人不敢近前。
霍燎原。
韩墨阳见过他一次。
五年前霍燎原派人送战书到玄极阁,约秦重山在华山之巅单打独斗了结旧怨,秦重山没去,派了周伯庸带着回信说“阁主闭关,不便赴约”。
那封回信被霍燎原原样撕碎扔回了玄极阁山脚下,碎纸撒了半里路。
韩墨阳当时跟着师父去捡那些纸片,在山道上远远看见一个披赤氅的身影站在官道尽头,隔着一整片松林,那人的目光仿佛能把林子烧穿。
五年过去了,霍燎原还是那副模样。
瘦而高,两鬓斑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亮得不正常。
他没披氅子,只穿一件赭色劲装,左肩到右肋横着一条旧刀疤,疤面上覆着细密的鳞纹,是当年被秦重山的“玄天九变”掌力劈过后长不回去的旧创。
“秦重山呢?”霍燎原问。
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的人都听见了。
没人答他。
“二十三年了。”霍燎原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顿。
那刀是赤焰盟的盟刀,刀身暗红近黑,名为焚天。
刀顿下去的那一刻方圆十几丈的石板同时龟裂,裂痕蛛网般四散。
“二十三年,我写了二十三封信给他,他一封没回过。如今我都打到他门口了,他还要缩着不出来?”
韩墨阳往前走了两步,剑尖垂地,拱手行礼。
“霍盟主,阁主有恙在身,不便见客。若盟主执意要见,在下可以代为通传。”
“代为通传?”霍燎原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他剑柄的刻字上。
“周伯庸的徒弟。”
“晚辈韩墨阳。”
“韩?”霍燎原拧了一下眉,“哪个韩?”
“陇西韩氏。”
霍燎原忽然笑了。
那种笑让韩墨阳后背一紧,不是嘲讽,也不是狂傲,而是带着一点他分辨不出的复杂意味,像刀锋上凝了一滴露水。
“陇西韩氏,十二年前满门尽没的那个韩家?你爹是韩崇文?”
“是。”
“你爹是个好人。”霍燎原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话题陡转,“但好人的儿子如果站错了队,一样要死。我今天来杀秦重山,你让开。”
“阁主确实抱恙。”
“抱恙。”霍燎原又笑了一声,抬刀指向主殿方向,“那他二十三年不回我的信,是因为抱了二十三年的恙?”
韩墨阳没接话。
他没法接。
他是玄极阁的弟子,是阁主亲传徒孙辈里最可能接任下任刑堂首座的人。
他该替阁里说话,替师父说话,替玄极阁的脸面说话,可霍燎原的话里那些旧账他查过。
二十三年前阁主之争的卷宗他翻过,只是卷宗被封在刑堂密档最底层,周伯庸给他钥匙时说了四个字:看过就算。
霍燎原见他沉默,不再追问。
“也罢。我上去见他,他总不能在寝殿里也抱恙。”
他抬步往主殿方向走。
赤焰盟的残部在他身后列阵跟行,刀枪并举,像一条赤色的蛇。
玄极阁弟子仓促结阵拦路,被劈开一道口子,又合拢,又被劈开。
韩墨阳看着那片赤色越逼越近,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所有弟子都在看着他——周伯庸不在,秦重山不出,孙世安已经退了,如今广场上辈分最高,武功最强的就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提剑纵身跃入赤色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