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草民,不接受这百两赔款。”
满堂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端坐主位的周秉儒,包括满心憋屈的沈怀安。
公堂内外,落针可闻。
周秉儒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你既不接受赔款,那你想要何种处置?”
柳清尘抬首,语气铿锵,字字有力,回荡在整座公堂之内。
“草民所求,从非银钱。是公道,是律法威严!”
“沈怀安身为永安知名乡绅,坐拥巨富,身负名望,本该以身作则,体恤弱小,善待乡邻,为全城百姓做表率。可他心胸狭隘,暴戾恣睢,只因几句逆耳卦言,便当众殴打残弱布衣。”
“此等心性德行,不配为乡绅表率。若仅仅罚银百两便草草了结,不足以惩戒恶行,不足以正民风,更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他话锋骤然一转,语气陡然凌厉:
“草民恳请大人!从严惩处!将沈怀安暂时收监关押!令其静心思过,反省己身过错!以此警示全城豪强,无人敢再恃势欺民!”
这话一出,全场彻底炸开!
所有人都懵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弱势可怜的盲眼老者,放着到手的百两白银不要,竟然执意要把富甲一方的沈员外送进大牢!
这根本不是讨公道!
分明是不死不休的死磕!
沈怀安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柳清尘。
他活了大半辈子,温和待人,从未与人结下死仇。
今日这一切,简直荒唐至极,诡异至极!
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个瞎子?
不过是一时冲动失手打人,已然认罚悔过。对方却步步紧逼,非要将自己打入牢狱,身败名裂方才罢休!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沈怀安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心底的委屈、愤怒、疑惑、不解,交织缠绕,翻涌成滔天戾气。
他死死盯着柳清尘,沉声开口,语气带着极致的冷意:“老丈。我沈怀安自问待你不薄,失手伤人我已然认罚道歉。你为何如此步步紧逼,非要置我于难堪境地?”
柳清尘神色平静,无悲无喜,淡淡回道:“法度面前,无私人恩怨。有错便该受罚,仅此而已。”
周秉儒看着态度坚决、只求公道的柳清尘,再看看有错在先的沈怀安,心底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此言有理!律法威严,岂能用银钱抵消过错!”
周秉儒一拍惊堂木,语气肃然:“准原告所求!沈怀安跋扈失德,恃富欺弱,即刻收监入狱,三日思过反省!待其悔过醒悟,再做后续发落!”
一声令下,两旁衙役立刻迈步上前,手持锁链,就要上前拘押沈怀安。
沈怀安瞬间血气上涌,心头的憋屈与疑惑彻底压过了隐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个凭空上门的盲眼术士,张口灭门诅咒,激怒自己动手,闹上公堂,拒银不要,执意要自己入狱。
一环扣一环,步步算计,精准得可怕。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民间纠纷!
这是一场精心布局、针对性极强的圈套!
绝对有问题!
电光火石之间,沈怀安脑海中所有细碎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他猛地抬头,厉声开口,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关键疑点!
“大人且慢!”
他声音洪亮,震得满堂寂静。
“草民有一问,要当堂质问原告柳清尘!”
周秉儒抬手示意:“你问。”
沈怀安目光死死锁定柳清尘,眼神锐利如鹰,句句追问:“你方才公堂诉词,说你是专程来我沈府为我卜卦避灾。可我沈府上下,主仆数十人,我本人、我家人、我管家仆从,从无一人提前寻你问卦,从未托人请你上门!”
“既然无人邀约,你一个常年混迹街头卜卦的盲眼术士,为何偏偏今日、专程、精准找到我沈府大门?是谁告知你我住址?是谁请你前来?”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
是全场所有人的盲区!
所有人瞬间恍然,对啊!
没人请他,他一个盲人,怎么精准找到沈府?怎么笃定要给沈怀安算命?
柳清尘空洞的眼窝微微一动,神色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早已预判到他会有此一问。
他从容不迫,淡淡开口作答:“老瞎子眼盲心不盲。我虽看不见世间形貌,却能凭人声辨人,凭踪迹寻事。”
“今日确有一人,暗中寻我,托我前来沈府为员外卜卦。那人刻意压低声音,遮掩形貌,我无法分辨样貌年岁,唯独记得其人声线。”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的对策:“员外若执意不信,想要追查来人身份,倒也简单。”
“沈府上下,主仆、家眷、丫鬟、杂役、护院,共计三十余人。无需甄别排查,无需查证踪迹。只需将所有人尽数带到公堂之上,每人开口说上一句话。我凭声辨人,即刻便能找出那个暗中托我上门之人!”
此言一出,满场震动!
谁也没想到,这盲眼老者,竟有仅凭人声辨人的绝技!
周秉儒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沉声道:“好!此法最是公正!即刻派人前往沈府,将沈怀安阖家老小、所有仆从下人,尽数传唤至公堂,当堂对峙辨人!”
衙役得令,立刻快步退出县衙,策马赶往西长街沈府。
公堂之上,所有人屏息等待。
烛火摇曳,映得人影晃动,气氛愈发诡异紧绷。
没人知晓,这场看似简单的民间纠纷背后,藏着何等惊天的阴谋。
半个时辰后。
沈府三十余口人,尽数被带到县衙公堂。
妻妾、子女、管家、丫鬟、杂役、护院,密密麻麻站了满满一堂,人人面色茫然,不知深夜被传公堂所为何事。
沈怀安看着自家阖家老小尽数站在堂下,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他隐隐有种预感。
今日这场闹剧,绝对不是简单的碰瓷讹钱,也不是无端寻衅。
瞎子执意闹大、执意让自己家人尽数离开府邸、齐聚县衙,背后必然藏着致命图谋!
可他一时半刻,根本想不通其中关键。
就在所有人准备就绪,即将开启人声辨认的前一瞬!
站在公堂正中的柳清尘,身子猛地剧烈一颤!
下一瞬,他喉头剧烈滚动,一口浓稠的黑血,猛地从口中狂喷而出!
噗——
黑血飞溅,洒落在青石板地面上,触目惊心,腥臭的血气瞬间弥漫整座公堂。
满堂之人瞬间大惊失色!
柳清尘身子一软,直直向后栽倒,双眼紧闭,浑身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直挺挺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不好!原告出事了!”
“快!传郎中!速速传县衙坐堂郎中!”
周秉儒惊得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连声急喝。
混乱瞬间席卷公堂。
衙役匆忙奔走,片刻后,满头大汗的郎中快步赶来。
蹲下身搭脉、观色、查气息,一番仔细诊治过后,郎中起身对着周秉儒躬身回禀。
“大人。此老者脉象紊乱至极,气息微弱欲绝,体内似有剧毒潜伏。此刻深度昏迷,生死未卜,短时间内绝无苏醒可能。”
周秉儒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原告昏迷不醒,案情关键线索彻底中断。
所有对峙、辨认、查凶的流程,全部被迫终止。
此刻已是深夜二更,夜色深沉,漆黑如墨。
案情卡在关键节点,进退两难。
周秉儒沉吟良久,只能无奈下令。
“柳清尘昏迷待救,案情暂时搁置。沈府阖家三十余口,暂且全部收押县衙监牢,等候柳清尘苏醒,再行当堂彻查辨人、了结案情!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县衙!”
衙役应声上前,将一脸茫然、满心惶恐的沈家老小,尽数带去监牢关押。
偌大的沈府上下,主仆家人,无一人留守。
曾经热闹繁盛的沈府大院,一夜之间,彻底人去楼空,门户大开。
夜色沉沉,寒风呼啸,穿过空荡荡的庭院,吹得门窗簌簌作响,整座府邸透着死寂般的荒凉。
谁也不曾知晓。
这空荡荡的沈府,正落入一场筹划数年的灭门杀局之中。
深夜三更。
永安城西郊,乱葬岗旁的破山神庙内。
寒风穿破破败的庙窗,卷着枯叶尘土呼啸而入,吹得庙内烛火明明灭灭,光影诡异摇曳。
庙中盘膝坐着五个黑衣之人。
五人皆蒙面遮脸,一身劲装紧身,身姿挺拔矫健,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戾气。
每个人腰间都悬着一柄短刃,袖口暗藏精致细巧的银色暗器,寒光微闪,暗藏剧毒。
这五人,是蛰伏江湖多年的亡命凶徒。
五年前,曾在江南一带流窜作案,杀人越货,劫掠商铺,屠戮富户,手上沾染数十条无辜人命,恶名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