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从阵心亮起。
承影剑出手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内力比往常更沉更稳，肩臂的旧伤处没有牵扯痛，浑身的血像是被什么点燃了。
他忽然明白周伯庸在临别前晚跟他说的那句“你体内流的终究是你韩家的血”是什么意思。
韩家的“归元心法”是遇强则强，愈战愈烈的路子，适合绝境。
眼下就是绝境。
他一剑扫开两个赤焰盟先锋，再一剑刺向霍燎原后背。
那一剑他没打算能刺中，只想逼霍燎原回身，给主殿前的弟子争取合阵的时间。
可剑尖距霍燎原后背尚有三寸时，韩墨阳看见他肩头微微一侧，脚下错步转了过来，焚天刀横在胸前，刀身与剑尖相触的一瞬，韩墨阳虎口剧震，整条右臂麻了半截。
“承影剑，归元心法。”霍燎原盯着他，眼里那点亮光忽然变得锋利，“你爹四十岁才把归元心法练到第八重，你今年不到二十吧？第九重？”
韩墨阳没答。
他右手已经握不住剑了，归元心法反噬太快，体内内力翻涌着往四肢百骸里撞，眼睛看东西都起了重影。
但他不能退。
退了主殿前的阵就真的散了。
霍燎原看着他强撑的站姿，忽然把焚天刀收了回去。
“我说过你爹是好人。我杀秦重山，不杀韩崇文的儿子。让开。”
他说完直接越过韩墨阳往台阶上走。
韩墨阳想去拦，脚底下发软，踉了一下半跪在地。
他听见霍燎原的脚步声一步步登向主殿，听见赤焰盟的人在身后喊杀，听见同门弟子的兵刃折断声和闷哼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口沸腾的锅。
主殿门在这个时候开了。
秦重山站在门槛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袍，长发散着，面色苍白如纸。
但他站得很直。
霍燎原在台阶最上层停下脚步。
“秦重山，”他说，“你终于肯出来了。”
秦重山看着他，目光平静。
“霍燎原，二十三年了，你何必。”
“何必？你把我从阁里赶出去的时候怎么不问何必？你抢了我的盟主之位的时候怎么不问何必？你娶了她的时候怎么不问何必？”霍燎原的声音忽然拔高，刀尖直指秦重山面门，“我把她让给你，你护不住她。她死了，你连她的坟都不敢让我去看一眼。”
“她葬在哪里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霍燎原把刀往地上一顿，主殿前的青石被震出碗口大的坑，“她是我妹妹！”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韩墨阳跪在台阶下方，耳鸣渐渐退去，听见了这句话。
他查过二十三年前的旧卷，卷宗里写的是霍燎原因夺位不成叛出师门，勾结邪道危害武林，并未提过他与秦重山的妻子有何关联。
那位夫人姓甚名谁他在阁中十二年从未听人提起过，仿佛玄极阁有意将这个人的存在抹得干干净净。
秦重山面不改色。
“她嫁了我就是我的妻。她的遗愿是葬在玄极阁后山，我遂她的愿。”
“遂她的愿。”霍燎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的冷笑渐渐退干净了，只剩一种干涩的疲惫，“她是病死的。你没有治好她，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让我见最后一面。因为你告诉她我叛出玄极阁做了邪魔外道，是不是？”
秦重山沉默。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霍燎原抬刀，“我今天来，不求你认错，不求你还她公道。我只要你的命。二十三年前我打不过你，今天你尽可以试试。”
焚天刀起。
刀锋在日头下泛出一层暗红的光，那不是刀本身的颜色，是内劲灌注之后刀身发热烧出来的。
霍燎原出手的同时秦重山也动了，他看上去病骨支离，可那一动之间袍袖鼓风，身周半丈内所有尘埃同时被震开。
两人在台阶上交手，快得看不清招式，只见赤影与青影交错碰撞，每一声兵刃相击都震得广场上的碎石跳动。
韩墨阳从地上爬起来。
他右手还麻着，便用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
他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因为霍燎原和秦重山的交手忽然同时顿住，秦重山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捂住左肋，指缝间洇出暗红。
霍燎原也收了刀。
他盯着秦重山左肋那个位置，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
“你早就有伤。”
“与你何干。”
“你的玄天九变第七重走火入魔了，对不对？二十三年了，你一直没好。你怕我去找你，怕我知道你内力不济……所以你一封回信都不写。”
秦重山没否认。
霍燎原忽然把焚天刀插进地里。
他看着秦重山，看了很久，久到广场上其他人都不自觉地停了手。
火还在烧，烟还在飘，有人受了重伤在哼哼，有人拖着伤腿往廊下躲，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不趁人之危。”霍燎原说，“你养好伤，我给你半年。半年后我再来，你把命留好。”
他转身往台阶下走。
走下来的时候经过韩墨阳身边，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死到临头了还替别人挡。”
韩墨阳浑身一震。
“霍盟主知道当年韩家灭门的事？”
霍燎原没有答。
他已经走下台阶，赤衫在他身后聚拢，像退潮的海水敛回海中。
赤焰盟的人潮撤出广场，撤下山道，消失在烟与火的余烬里。
韩墨阳站在原地，承影剑从右手滑脱，铛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追上去问，脚底下灌了铅。
秦重山倚在门框边缓缓滑坐到地上，青袍染了大片暗色。
韩墨阳转过身去看他，想去扶，但心里翻涌着另一个更深的念头——霍燎原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死到临头了还替别人挡”？
韩家灭门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知道，而韩墨阳查了十二年什么都没查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承影剑。
剑柄上“克己复礼”四字沾了旁人的血，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天快黑了。
……
韩墨阳没有等到第二天才下山。
入夜之后玄极阁各处还在处置伤员清点火场。
主殿的伤简单包扎过，秦重山闭门不出，长老们乱成一锅粥。
韩墨阳把自己右臂的麻痹用银针逼散了，没惊动任何人，从自己院中牵了马沿东面山道悄悄离了阁。
他要去的地方是陈州。
霍燎原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脑子里。
韩家灭门案他查了十二年，从十一岁查到现在，能翻的卷宗翻了个遍，能问的人问了个遍，所得全是些边角碎料。
卷宗上写的“流寇夜袭，满门尽殁”八个字他背得比自己的姓名还熟，可流寇怎么会认得韩家的归元心法？流寇又怎么会精确地绕过护院把韩崇文堵在书房里？
卷宗被人改过。
周伯庸没明说，但韩墨阳从他偶尔回避的眼神里看得出来。
十二年前的事像一滩被搅浑的水，水面下埋着什么他不清楚，只知道自己必须伸手下去摸。
陈州在玄极阁东南二百里。
他快马加鞭，天亮前赶到了。
陈州城不大，是个水路中转的埠头，南北货物在此交汇，三教九流混居。
他进城后没去找客栈，直奔城西关帝庙后面一条窄巷。
巷子最深处有间当铺，匾额上写着“大通当”三个字，门板紧闭。
韩墨阳叩了七下门环，三长四短，停一息，再叩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