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颗秃顶的脑袋。
那人眯眼看了他片刻,把门拉开让他闪身进去。
“呦,韩公子,一年不见。”秃顶老头姓孙,从前是刑堂的文书,五年前犯了事被逐出玄极阁,来陈州开了这家当铺明面上做典当生意,暗里替韩墨阳搜罗江湖旧事的情报。
他不问韩墨阳为什么深更半夜跑来,只把灯台上油捻子拨亮了,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糙纸本子。
“你要查的事有眉目了。上回你让我翻霍燎原跟韩家有没有交集——有。”
孙老头把本子翻到折角那页,指着几行潦草的字:“天佑五年,霍燎原还在玄极阁当护法的时候去过一趟陇西。差令上写的由头是巡视西境各派武道风纪,但他到陇西之后在韩家别院住了三天。那三天里他没见任何门派的人,就只跟韩崇文打了三天的棋。”
“棋?”
“围棊。下棋。别院里的下人说的,两个人坐在书房里下了三天棋,不吃不喝,下完了霍燎原就走了。”孙老头咂了咂嘴,“你说巧不巧,那之后不到半年韩家就出了事。”
韩墨阳没说话。
他爹的棋艺他知道,家中书房至今还留着残局棋谱,韩崇文每到深夜便对着一盘死局枯坐,谁问都不答。
他小时候以为那是父亲的消遣,现在想来,那盘棋也许不是棋。
“还有别的东西吗?”他问。
孙老头又翻了几页。
“有一个人。你爹出事那天夜里,韩家别院跑出来一个马夫,往南边逃了。这人后来在陈州落过脚,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两年。死在床上,寿终正寝的模样,但我查了,他死前三个月去过一趟江州。”
“江州?幽影楼的地盘?”
“对。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摸,发现他在江州见过一个人。不是楼里的杀手,是楼外围的线人。见了面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那个线人三个月后也死了。”
线人灭口。
韩墨阳对这个链条熟得不能再熟。
他查过的那些被中途叫停的案子,到最后都是类似的结果——关键人物死干净,查无可查。
“你查这些,”韩墨阳压低声音,“没被人盯上吧?”
孙老头嘿了一声:“我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不过韩公子,我说句不该说的——你查的这些事,每多翻一层,就在往你师父和你阁主脸上扇巴掌。你真想好了?”
韩墨阳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是怎么死的?”
“卷宗上写的……”
“我问的不是卷宗。”
孙老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又从柜底抽出另一本更旧的本子。
这回他没有翻,直接往韩墨阳面前一推。
“你自己看吧。这东西我不该留着,但我觉着你迟早要来拿。”
本子封皮上写着“天佑五年刑堂异闻录”,是当年周伯庸亲笔写的办案随记。
韩墨阳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他师父的字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记录的全是些未结的悬案和不能入正卷的边角。
他翻到后半本,其中一页写着:
“韩崇文死前七日曾寄密信入京。信使中途被杀,信未达。信中所陈何事未可知,但信使身上搜出半片残纸,上书『归元之秘,不在心法,在血脉』九字。”
韩墨阳把本子合上,指尖发凉。
归元心法是韩家世代单传的内功心法,外人只知其刚猛无匹,却不知修炼归元心法之人须是韩氏血脉方可练至大成。
这个秘密他爹只在他十五岁那年告诉过他,叮嘱他绝不能外传。
可这封信写的时间是天佑五年——他爹出事前七天。
霍燎原来韩家的四个月后。
谁截了这封信?
谁杀了信使?
他把本子揣进怀里。
“孙叔,这东西借我几日。”
“拿去。反正我留着也是个催命符。”孙老头打了个哈欠,“你在陈州待几天?”
“今晚就走。”
“那你最好走后门。”孙老头抬下巴指了指前门方向,“外头街上有个找你的人。来了有两炷香了,一直没靠近,也没走。老江湖的路数。”
韩墨阳后背绷了一下,走到门缝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将明未明,巷子里还拢着灰蒙蒙的薄雾,街对面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衣,窄腰,斜倚着树干,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那个站姿韩墨阳认得。
他把后门拉开钻出去,绕了三条巷子,从当铺后面翻了两道院墙,落在一条僻静的河边石板路上。
晨雾里有人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步子,靴底敲在青石上当当响。
“韩公子走这么快做什么。我追了你一宿。”
韩墨阳转过身。
宋葛从雾里走出来,窄刀还别在腰间,两手空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似乎瘦了些,下巴尖了,左颧骨上多了道细细的新疤,像被极薄的刃片划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千机坊卖的。”宋葛走近了,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幽影楼让我来陈州办件事,我顺便问了一嘴你的行踪。孙老头那条线千机坊半年前就摸到了,他没让你知道罢了。”
韩墨阳嘴角动了一下。
宋葛这个人说话从不拐弯,但每句话都像刀子,捅得你无从反驳。
“你来找我干什么?上一次我们见面还是在扬州城外互相捅了一刀。”
“那是你的刀先递过来的。”
“因为你先杀了我护送的证人。”
“那是任务。”宋葛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但他的眼睛没有动,一直看着韩墨阳,用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认真神情。
“我今晚不是来跟你打的。”
“那是什么?”
宋葛犹豫了一瞬。
就这一瞬韩墨阳就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对宋葛而言分量不轻。
因为这个人的犹豫比他的出刀还罕见。
“霍燎原今天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关于你家的旧事。”
韩墨阳浑身一凛。
“你怎么知道?”
“因为幽影楼接的单子,这半年一直在跟霍燎原收钱。”宋葛往他这边靠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赤焰盟这次攻玄极阁,背后的粮草和暗桩是幽影楼铺的。霍燎原付的不是银子,是东西。付了三次。”
“什么?”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第三次付的那个东西,是从陇西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