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
韩家旧宅就在陇西。
韩墨阳攥紧了手里的承影剑。
他本已握剑握了一夜,右手虎口处的旧伤又在隐隐发麻,但他现在感觉不到疼了,浑身血都在往脑袋里冲。
“你是说,霍燎原手里的东西跟我家的案子有关。”
“我没说有关。我告诉你的是幽影楼收到的账目。”宋葛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人的距离又拉开,“我今晚来找你就说这些。信不信由你。”
他转身要走。
韩墨阳叫住他:“你为什么告诉我?你是幽影楼的杀手,我查的事情越深,对你们楼里越不利。”
宋葛背对着他站了片刻,没有回头。
“因为我查了三年,查到我养父是怎么死的,查到一半被楼里叫停了。我知道那种感觉。”
他抬步走了。
雾很快把他的背影吞掉,只剩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去越远。
韩墨阳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陈州河上的水腥气,天边翻出一条淡金色的线,雾在散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旧本子,又想起宋葛最后那句话。
宋葛养父的死他听宋葛说起过一次,那年幽影楼清理门户,杀了一批老人,那个给宋葛起名的老杀手就在其中。
宋葛当时躲在房梁上看着,没出声。
他在查这件事,查了三年,也许比韩墨阳查自家灭门案的时间还长。
韩墨阳忽然觉得,他大概比江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能理解宋葛刚才转身前那个停顿里的东西。
可他没时间细想了。
天亮之后陈州城会醒过来,各处眼线会像潮水一样涌上街头。
他得在这个城镇变成棋盘之前离开。
他往城外官道上走去。
去陇西。
……
陇西韩家旧宅已经荒了十二年。
韩墨阳站在宅门前,看着两扇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锈成了青绿色,门板裂了几道宽缝,能看见里面院子里齐腰的荒草。
匾额上的“韩府”二字还在,刻痕被风蚀得浅了许多,但笔锋的筋骨还在——那是他爹亲手题的字。
他没走正门。
正门的锁被人撬开过不止一次,锁舌歪在一边,门后地上有不属于同一批人的杂沓脚印,说明这些年进来的人不少。
他从侧面翻墙进去,落在从前花厅的廊檐下。
廊顶塌了一半,瓦片碎了一地,雨水从破口灌进来把地板浸得腐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凭着记忆穿过后院,绕过荒草掩埋的石径,来到书房。
书房的门竟然是锁着的。
一把新锁,黄铜的,上面没有锈。
韩墨阳蹲下来看了看锁眼周围的痕迹——有人最近来过,而且用了钥匙。
他拔出发簪捅了两下,锁芯是千机坊的货,簧片排布精密,他试了三次没打开,只好用剑尖从门缝里探进去挑开门闩。
书房里的样子跟他离开那年差不多。
书架上的书大半还在,只是蒙了灰;桌上的砚台干透了,残墨凝成一坨黑硬块;窗边那盘棋还在原处,黑白子散了大半,几颗落在棋盘外的地上。
他走到棋桌前,蹲下来看地上那几颗散落的黑子。
棋盘的布局他记得很清楚,小时候他爹每夜对着这盘棋枯坐到三更,他问过无数次这是什么残局,韩崇文只说“看不懂便不必懂,看懂了便放不下”。
他现在蹲在那里,把散落的黑白子重新归位。
那些棋子被人动过。
棋盘上有一块区域的布局跟他记忆里不一样——左上角原本是白子占优的局面,现在翻成了黑子。
而且那只“黑子”不是棋子。
他用指甲轻轻一挑,那枚“黑子”从棋盘上脱落了。
底下藏着一个极细的机关孔洞,洞壁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像某种图腾的末梢。
韩墨阳把指腹按上去,纹路深处有东西微微凸起。
他拔了根头发,捻细了探进孔洞,勾出一小截卷得极紧的纸。
纸上写的字不是他爹的笔迹。
硬而峭的瘦金体,墨迹已经泛黄,写了三行——
“破局之人非韩非霍,乃当年祭剑之童。此童未死,匿于归尘坞中。”
韩墨阳把纸又看了两遍。
祭剑之童。
这四字他没见过,但“祭剑”二字让他想起韩家祖传的一桩旧闻:韩氏先祖以血祭剑铸成承影,归元心法须与承影剑血脉相合方可大成。
可那份记载在韩家族谱里只提了一句“以血养剑,心剑合一”,从未写过什么祭剑之童。
有人把这张纸藏在他爹的棋局下面。
藏的人用的是瘦金体,一看就是练过官家帖子的,江湖上没几个人写得出来。
而藏纸的日期,从纸的泛黄程度和尘埃厚度看,至少是八到十年前的事。
那个时间点,韩墨阳已经入了玄极阁。
有人在暗处替他留了线索。
是谁?
他把纸收进怀里,正要起身,听见书房外头有动静。
院子里的荒草从被人踩断,有人过来了,脚步很轻,只有一脚踩在枯枝上发出了细小的一声脆响。
韩墨阳闪身贴到门后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走近了,在书房门口停住。
然后门被推开,光线涌进来,照出一个穿着灰蓝短打的身影。
那人推门进来之后没有动,就站在门槛内一寸的位置,侧着头听。
韩墨阳从门后的阴影里看见那个人的侧脸轮廓,认了出来。
“宋葛?”
宋葛微微一怔,偏过头来看见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收敛干净了。
“你比我快。”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
“千机坊给的线索。他们查到你爹当年在陇西埋过东西,但你爹死后东西被人取走了,取东西的人把线索留在了棋盘上。”宋葛顿了顿,“你找到了?”
韩墨阳把那张纸从怀里抽出来递给他。
宋葛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微动。
“归尘坞。你说你爹当年跟归尘坞有往来么?”
“没有。他从来没提过。”
“那就更值得去。”宋葛把纸还给他,“我正好也要去归尘坞一趟。我养父死前最后去过的地方就是那儿。楼里的人说他去归尘坞传消息,传完回来就死了。”
韩墨阳收了纸,看着他。
“你查养父的事,查了这么久,楼里没有阻止你?”
“阻止了。我上个月杀了一个长老。”宋葛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没吃早饭,“他挡我路,我就让他让。他不让,我就让他死。”
韩墨阳沉默片刻。
他早就知道宋葛的刀快,但宋葛亲手杀幽影楼长老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他比谁都清楚。
幽影楼上下等级森严,杀手敢动楼中长老就是彻头彻尾的反叛。
宋葛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唯一的解释是他杀人的动作够快,痕迹抹得够干净,楼里还没查到是他干的。
可这种事瞒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