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去归尘坞?”宋葛问。
“找我爹当年埋的那件东西。霍燎原取走了什么,我想知道。”
“然后呢?”
“然后该讨的债讨回来。”
宋葛看了他片刻,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认可。
“走吧。陇西到归尘坞走水路快,从南渡口下去,三日到江州地界。”
他们从韩家旧宅翻出去的时候天又暗了。
韩墨阳回头看了一眼匾额上“韩府”两个字,在暮色里模糊成了一团墨色。
他想,下次再回来的时候,希望自己已经配得上这两个字了。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
宋葛在最前面带路,走的是荒野小道,避开大路和城镇。
韩墨阳在后面跟着,看着宋葛的背影在草和树之间穿梭,轻得像一阵没有重量的风。
他们在第三日凌晨到了江州境内。
归尘坞在江州西南的雾隐山中,山路蜿蜒入云,越往上走雾气越重,至半山腰时已经五步之外看不清人脸了。
归尘坞的入口是两棵并生的老榕树,树根盘结在一处形成一道天然的拱门。
门口没有人看守,也没有机关,韩墨阳甚至没感觉到任何埋伏的气息。
沈青梧的规矩是“到了便是客”,她不拦人进来,只是出去的人从不多嘴。
他们在榕树下站定。
雾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隔着层纱在说话:“两位进来吧。等很久了。”
韩墨阳和宋葛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山脚时确认过没有被人跟踪,也没有通知任何人要来访。
沈青梧怎么知道他们要来?
榕树后的雾气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石板小径。
小径尽头是一座临水的竹亭,亭子里有人坐着煮茶。
炭火的红光透过雾气透过来,模模糊糊地映出一个纤瘦的身影。
他们沿着小径走过去。
沈青梧从茶炉上提起陶壶,往两个空盏里注了热水,轻轻推到对面。
“坐下喝口茶。一路赶来的,脚该凉了。”
韩墨阳在竹凳上坐下,这才看清沈青梧的样子。
她看着像是四十上下,眉眼温淡,鬓边有浅浅的白发,穿着一件素青色长衫,整个人像被雾养大的,从骨子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劲儿。
这种安稳让韩墨阳警惕——一个在乱世里能把自己活得这么安定的人,多半手里攥着足够大的筹码。
“沈坞主知道我们要来?”
“知道。你爹托过梦。”沈青梧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低头斟茶,神色自然得像在说今天日头不错。
见韩墨阳僵住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一下,“逗你的。前日有人从陈州送信过来,说韩公子查到了棋盘底下那层,该来我这儿了。”
“谁送的信?”
“一个秃顶老头,姓孙,开了家当铺。”
韩墨阳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孙老头那把老骨头比他想象的更顶用。
他提前把消息送到沈青梧手里,等于替韩墨阳铺好了路。
可他为什么要替自己铺路?
孙老头被逐出玄极阁的罪名是“私通外敌”,韩墨阳从没问过具体细节,现在想来,也许那个“外敌”就是归尘坞。
“沈坞主知道我爹的事。”
“知道一些。”沈青梧把茶盏推到他面前,“你爹那年写信入京,信里写的是归元心法的秘密。他发现了归元心法不是韩家自己创的,是有人借韩家的手藏了一卷东西。那卷东西能破天下所有内功,跟青云宗那卷天衍剑谱是同一件东西的两半。”
韩墨阳的茶盏端到嘴边停住了。
“天衍剑谱?”
“对。你韩家祖上保管的是剑谱的后半卷,前半卷在青云宗。两卷合在一处才能读出真正的武学总纲。你爹发现这件事之后想告诉京城,信使半路被杀。杀信使的人……”
沈青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宋葛。
宋葛靠在竹亭柱子上一直没出声,这时忽然开口:“幽影楼。”
沈青梧点头。
“是幽影楼受人之托截的信。那个人出价极高,只要信不到京城,银子翻三倍。幽影楼接了。”
“谁出的价?”韩墨阳问。
“玄极阁的人。”
竹亭里安静了。
茶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很快就灭了。
韩墨阳把茶盏放下。
他手指有点儿抖,他看见了,但没有去管。
“玄极阁为什么要杀我爹?”
“因为你爹信里写的后半卷藏处,一旦公开,玄极阁就再也没法拿那本武道清册拿捏江湖了。天衍剑谱的武学总纲能破天下心法,包括玄天九变。秦重山和你师父当时是知道这件事的。”
韩墨阳忽然想起孙老头给他的那本刑堂异闻录里周伯庸的字迹。
“归元之秘,不在心法,在血脉”。
他师父知道。
他师父从头到尾都知道韩家的灭门案是怎么回事,然后把他养大,教他武功,让他顶着一身韩家的血去替玄极阁做事。
“霍燎原从我爹那里拿走的,是后半卷的残篇?”
“对。他当年去韩家下棋那三天,你爹把藏处告诉了他。不是给,是托付。你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霍燎原是他在玄极阁里唯一信得过的人。”沈青梧语气很轻,“霍燎原拿到残篇之后一直在找前半卷的下落。他攻玄极阁有一半原因是为了逼秦重山开口,因为前半卷当年被玄极阁从青云宗强借走了,从来没有还。”
“强借?”
“借着阅览为名,没有归期。”
宋葛忽然在柱子边动了一下。
“霍燎原知不知道你爹是被玄极阁灭的门?”
沈青梧看着他,沉默了更久的一段时间。
“知道。他三天前知道的。有人告诉了他。”
“谁?”
“你们来得路上没遇见什么人吧?”沈青梧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这么一句。
韩墨阳和宋葛同时看向彼此。
他们来的路上确实什么都没遇见,连个寻常行人都没有碰见,现在想来那条荒野小道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像是有人提前清了路,又在归尘坞外头等着。
沈青梧放下茶壶,站起身来。
“那个人今早到的。他让我转告一句话给韩墨阳。”
“什么话?”
“他说,棋盘底下那张纸上的字是他留的。他是把棋局拨乱的那个人。他说你从前一直叫他师父,以后也可以接着叫。”
韩墨阳的承影剑脱了手,铛地砸在石板上。
他听懂了。
周伯庸。
他师父当年也来过这里。
棋盘下面藏的那张纸条是他师父的笔迹——瘦金体,练过官帖的,整个玄极阁上下只有周伯庸一个人写的瘦金体能硬到刻进纸背里去。
周伯庸在韩墨阳之前就找到了那张纸条。
他替韩墨阳拨乱了棋局,把线索藏得更深,然后在暗处等韩墨阳一步步查过来。
他亲手把韩家灭门的凶手写在纸上,又亲手把韩墨阳养大。
韩墨阳不知道这十一年里他师父是以什么心情教他剑法,教他做人,教他“心存正道莫负苍生”的。
“你师父在山下等你。”沈青梧说,“他说了,你如果还想认他,就下去见他。如果不想,他把剩下的半截真相埋在山脚第三棵松树下面,你自己去挖。”
韩墨阳弯腰拾起承影剑。
剑柄上的“克己复礼”四个字被他的汗浸湿了,滑得攥不住。
他往山下走。
宋葛在身后跟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自己去。”宋葛说,“有些事得两个人自己面对面。”
韩墨阳没回头。
他的脚步声沿着石板小径向雾深处去了,很沉,一步一步,像是踩着十二年的时光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