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第三棵松树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得很长。
树下坐着一个人。
周伯庸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袍,背靠着树干,膝上搁着一壶酒。
他老了。
韩墨阳远远看见他,觉得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两圈,两颊凹下去了,额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但他坐得还是从前那样端正,脊柱挺直,肩平如线。
韩墨阳走到他面前五步停下来。
两人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谁也不先开口。
最后还是周伯庸先说话了。
他把酒壶拎起来啜了一口,抹了抹嘴,没看韩墨阳。
“这酒是归尘坞的梅子酒。沈坞主酿的,三十年的老坛子。我上一次喝还是给你爹送葬那天。”
韩墨阳攥着剑的手松了又紧。
“师父。”
“嗯。”
“那张纸上的字,是你留的。”
“是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爹的事。”
周伯庸把酒壶放在膝上,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爹死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命令是秦重山下的,信使是我带人去截的。我当年是刑堂副座,阁主点名让我办这事,他说韩崇文通敌叛国,秘信里有与北境藩王勾结的证据。”
“你信了。”
“我信了。”周伯庸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别人的错误,“我信了五年。五年后我查出真相,发现秦重山当年给我看的秘信是假的,你爹写的那封真的早被人换了。我查到一半秦重山发现了,他把我调去守北境,一守就是三年。等我回阁的时候,能替你爹翻案的证据已经烧得差不多干净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玄极阁?”
周伯庸没有立刻答。
他把酒壶又拎起来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像在品那酒的滋味。
“因为我要把你养大。”
韩墨阳的喉咙哽了一瞬。
“你爹死的时候你才五岁。我如果当年就翻案,你活不了。秦重山会把知道你爹秘密的人全杀光,你是韩家唯一的后人,你觉得他会留你?”周伯庸说到这儿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很重的疲惫,“所以我得留下来。我得当你的师父,得教你剑法,得让你在玄极阁里站稳脚跟。只有你长大了,你才能自己翻这桩案子。”
“所以你在我查案的时候故意让我查不下去。”
“对。因为那时候你还不够强。现在你可以了。”周伯庸把酒壶往旁边地上一搁,撑着树干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扶了一下腰,韩墨阳看见他右肋处衣衫底下洇出了一小片暗色。
“你受伤了?”
“秦重山今早传我去的。”周伯庸说得轻描淡写,“他猜到你来了归尘坞,猜到我留了东西给你。他让我交代清楚交代完了自裁谢罪,我不肯,他就动了手。”
“他打你?”
“他玄天九变第七重走火入魔之后一直没好,我也没好到哪去。我们打了半炷香的工夫,后来他撑不住了,我也撑不住了。我就下山了。”周伯庸拍了拍右肋的伤处,“不碍事。一把老骨头了,多道疤少道疤没区别。”
韩墨阳往前走了两步,想伸手去扶他。
周伯庸摆了一下手,没让他碰。
“韩墨阳,”周伯庸叫了他全名,声音忽然变得很正,“你爹那封信没送到京城,但天衍剑谱的下落霍燎原已经知道了。你手里有后半卷残篇的线索,霍燎原手里有残篇本身,青云宗握着前半卷。三样东西凑齐,武学总纲就能读出来。到时候江湖上一切心法武功都能被破,玄极阁那本武道清册就再也没人当回事了。”
“你想让我去找霍燎原。”
“我想让你自己选。”周伯庸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握着承影剑的手上,“你以前问我什么叫正道。我告诉你,心存正道莫负苍生。现在我把这句话收回来。我教不了你了。这十一年我能教你的都是假的,因为我自己就走歪了路。你以后要走什么样的路,你自己定。”
松林里安静得只剩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韩墨阳看着周伯庸那条洇血的右肋,看着他花白的鬓发和凹下去的两颊,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冬夜他从火场里被抱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接住他的是周伯庸的手。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
这回声音没有那么紧了。
“嗯。”
“你帮我留的那张纸条上写的祭剑之童,是谁?”
“一个跟你爹同辈的人。”周伯庸说,“你爹当年铸承影剑的时候用了一个童子的血祭剑,那童子后来没死,被人救走了,藏在归尘坞里二十多年。他知道剑谱后半卷真正的藏法,你爹把残篇托付给霍燎原之前,真正的那份密文是那个童子口述给他听的。”
“那童子叫什么?”
“我不确定他现在的名字。但他从前有个旧号,叫沈青梧。”
韩墨阳愣住了。
他回头往山上看了一眼,雾隐山的雾气缠在半山腰,归尘坞的方向什么都看不清。
沈青梧。
他在竹亭里跟她说了那么久的话,她亲口告诉他关于他爹的事,关于霍燎原的事,关于玄极阁的事,唯独没有告诉他她就是当年那个祭剑之童。
她把他引到这里来,让周伯庸在山下等他,是在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往下走最后那步。
“你去吧。”周伯庸说,“沈坞主那里还有半段密文没给你。你回去问她,她会给你的。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那你呢?”
周伯庸笑了一下,弯腰拾起地上的酒壶,晃了晃,还剩小半壶。
“我回玄极阁。”
“你回不去。秦重山要杀你。”
“他杀不了我了。”周伯庸把酒壶塞进怀里,往官道上走了两步,回头看着他,“我养大的徒弟现在能跟他掰手腕了,我还怕他做什么。你先办你的事,我回阁里拖他几日。等你拿到完整的东西回来,我们再一起把账算清楚。”
他说完就转身往官道上走了。
韩墨阳看见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些,但右肋处的暗色在不断扩大。
周伯庸没有回头,一直走到了官道拐弯的地方,整个人被道旁的柳树荫遮了进去。
韩墨阳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山上走。
他走进归尘坞的榕树拱门时,沈青梧还在竹亭里。
茶炉熄了,壶里剩的茶凉透了,她换了一壶新的,还是温的,斟了两盏放在对面。
好像她算准了他会折返。
“沈坞主,”韩墨阳坐下来,把承影剑横在膝上,“我师父说,你手里有后半卷真正的密文。”
沈青梧端着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他,雾在她身后凝成一层薄薄的纱。
“密文我可以给你。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拿到武学总纲之后,不要用它杀人。破了天下武功之后,那卷总纲就一把火烧了。这东西流出去会让江湖再乱一百年。你爹藏它藏了一辈子,霍燎原抢它抢了半辈子,我替人守它守了二十多年,谁也不是为了让它再杀人的。”
韩墨阳看着她那双被雾气养淡了的眼睛,郑重点头。
沈青梧从袖中取出一卷窄窄的帛书,递到他手里。
帛书微黄,边缘毛糙,用一根红绳扎着。
韩墨阳没有当场打开。
他把帛书揣进怀里,对着沈青梧深深一揖。
“多谢沈坞主。”
“不必。”沈青梧笑了笑,“你跟你爹长得真像。”
他转身走出竹亭的时候,宋葛正靠在榕树拱门的另一边。
他看见韩墨阳出来,从树干上直起身,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窄刀从腰后抽出来,用袖子慢慢擦了一遍刀刃。
“去哪儿?”宋葛问。
“去赤焰盟。找霍燎原。”
“你一个人?”
“你跟我一起?”韩墨阳问。
宋葛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刀插回鞘里,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韩墨阳看见他眼睛底下有一层很薄的光亮。
“走。”宋葛说。
他们一起往山下走。
雾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把归尘坞的榕树拱门重新藏进白茫茫的深处。
山脚下的官道向西延伸,通往赤焰盟所在的南疆方向。
秋天的风从山上灌下来,带着松脂和湿泥的气味。
韩墨阳走着走着,忽然问了一句:“你养父的仇,查到最后呢?”
“查到了。”宋葛的步子没停,“下命令的是我们楼里二当家。我杀长老之后他找过我,他知道是我干的,但他没动手。”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养父死前那句遗言是——『叫小葛别替我报仇,好好活着。』他让我考虑清楚了再决定。”
宋葛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前面的路,半晌没有出声。
韩墨阳没有催他。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道边的黄叶卷起来又落下。
“我想了三天,”宋葛终于又开口了,“然后我决定把命留着自己用。活着才能办更多事。”
他继续往前走了。
韩墨阳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秋天的官道上。
远处有鸟从林子里惊飞起来,扑棱棱掠过头顶往南去了。
天还亮着。
他们还有很远的路。
【第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