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城外三十里,青石渡。
韩墨阳到渡口时天刚擦黑,江面上浮着一层暗灰色的薄雾,摆渡的老头正在船头蹲着抽烟袋,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拿眼珠子瞟了瞟他腰间的剑。
“过江?”
“过江。”
“五文。”
韩墨阳摸出铜板放在船头木板上,抬脚上船,船身晃了晃,他稳住了,在船舷边坐下。
老艄公把烟袋磕了磕,撑着篙把船离了岸,竹篙点在水底石头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船行到江心时韩墨阳忽然说了句:“老人家,这渡口平日人多不多?”
“秋收过了,没什么人。你是这两天头一个过江的。”
“昨天也没有?”
老艄公想了想:“昨天倒是有个后生,骑一匹黑马,急得很,扔了银子就让我撑船,也不等船靠稳就跳上岸跑了。”
“往哪个方向?”
“北边。”老艄公指了指,“顺着官道走的。”
韩墨阳没再问,手搭在剑鞘上,看着江水往后退。
船靠岸时他道了声谢,上了岸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老艄公已经把船掉了头往对岸撑回去,烟袋锅子上的火星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在岸边的泥地上蹲下来,看见了几个马蹄印。
其中一个印子深,应该是人上马时踩的。
马掌铁是新钉的,外侧有花纹,北边军用的制式。
幽影楼的人不该骑这种马。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官道北面走去。
走出不到二里地,路边的林子里突然有人声。
“别过来。”
声音很轻,透着点虚弱,但压得很稳。
韩墨阳停下脚步,手按在了剑柄上。
“谁?”
林子里的黑影动了动,从一棵歪脖子树后面慢慢露出半张脸。
暮色昏暗,看不清五官,只看见那人肩头一片深色的湿渍,像是血。
“你是玄极阁的人。”
韩墨阳没否认也没承认,只问:“你受伤了。”
“不妨事。”那人靠着树干慢慢坐下去,“你不用管我。你是来查案的,往北走,过了前面那座桥,有家客栈叫平安居,昨天死了一个人,你可以去看看。”
韩墨阳往前走了一步:“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查案的?”
“你靴子上有泥,青石渡南岸的泥是红褐色,北岸是灰白色。你上了岸靴子上还带着红泥,就说明你刚从南岸过来。”那人喘了口气,“南岸只有渡口那一条路,天黑了还往这边赶,不是有急事就是有人让你来的。”
“也可能是路过。”
“路过的不会在渡口跟船夫聊半天。”
韩墨阳沉默了一瞬:“你一直在林子里看着?”
“先到的。”
“你早知道我会来?”
那人没接这话,只是把脸往暗处侧了侧:“平安居死了个人,是玄极阁的人。你们阁里那个姓徐的执事,上个月带人来查案的,前天夜里死在客栈房里了。一刀从喉间刺进去的,你师父没跟你说?”
韩墨阳的手指在剑柄上紧了紧。
周伯庸给他的卷宗里只写了上一轮查案的人遇害,没写是谁,更没写是怎么死的。
“你是幽影楼的人。”
“是。”
“你杀的?”
“我杀的就不会告诉你死在哪儿了。”那人撑着树干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我要杀的是另一个人。但有人比我快了一步。”
“谁?”
“不知道。”那人把腰间的窄刀解下来,扔在脚边的地上,“你可以看看我的刀,没有血迹。染过血的刀我从来不带在身上。”
韩墨阳看着他扔在地上的刀,犹豫了一下,没捡。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那人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什么东西在砂纸上磨:“因为你师父周伯庸十年前在雪地里救过一个孩子。”
韩墨阳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个孩子后来进了幽影楼。”那人把刀捡起来插回腰间,“我叫宋葛。”
“韩墨阳。”
“我知道。”宋葛已经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半边衣袖是红的,脸上倒是没什么血色,“我接到单子的时候就知道是你来接。上面写了,玄极阁韩墨阳,十七岁,刑堂首座周伯庸弟子,用剑,轻功上乘,内功走的是玄阳诀的路子。”
“连我的武功路子都知道?”
“千机坊卖的消息,三锭银子一页纸,你要不要?我手上还有半页。”
韩墨阳看着他的脸,年轻,轮廓分明,眉眼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倦意,但眼睛亮得异样。
“你的伤。”
“跟你没关系。”宋葛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平安居去不去随你。不过那位徐执事的尸体天亮前应该会被收走,你要查就得趁今晚。”
韩墨阳回过头:“你去哪儿?”
“找个地方止血。”宋葛头也不回,“你还想问什么?”
“你说有人比你先了一步。”
“对。”
“你是来杀谁的?”
宋葛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韩墨阳看见他嘴角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要杀的人,就是杀徐执事的人。现在他替我杀了,我这一趟就白跑了。”他顿了顿,“不过我猜他杀人不是为了帮我。他杀徐执事,是因为徐执事查到了不该查的事。”
“什么事?”
“你查到了不就知道了。”宋葛已经走进了路边的阴影里,“别跟着我。你跟着我,我就得跑,我跑起来伤口会裂开,裂开了就更想杀人。”
韩墨阳站在官道上,听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入夜色里。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抬脚继续往北走,过了那座石桥,果然看见路边挂着一盏白纸灯笼,上面写着“平安居”三个字,字迹歪歪斜斜的,灯笼被风吹得转来转去。
客栈门板已经上了大半,只剩一扇还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韩墨阳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伙计,被他推门的声响惊醒,揉了揉眼站起来。
“住店?”
“我找人。”
“找谁?小店今儿没几位客——”
“昨天死的那个人住在哪间房?”
伙计的脸色刷一下白了:“客,客官,那间屋子封了,掌柜的不让进。”
“我是玄极阁的人。”
伙计的眼神在他腰间的剑上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朝楼上努了努嘴:“天字二号房,楼梯上去右手第三间。门上的封条是县衙贴的,我什么都没说啊。”
韩墨阳上了楼,走廊里一股霉味,灯笼都灭了,只有尽头窗户外透进来一点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