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二号房的门上贴着一张黄纸,写着“封”字,墨迹还是新的。
他揭开封条推开门,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关着。
床上被褥凌乱,枕头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
韩墨阳走过去捻了一下,是干透的血。
桌上有半盏冷茶,茶碗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簿册,墨迹潦草,像是临时记的东西。
他拿起来凑到月光下看,字迹断断续续,很多地方被水渍洇开了,只勉强认出几句:
“……银车劫案疑点有三。其一,车辙与沧澜寨惯用手法不符……其二,劫匪所用兵器多为长刀,水匪多用短刃……其三,七次劫案中三次银车在镇岳军防区……”
后面还有半句,被水渍泡得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萧”字。
韩墨阳把簿册合上揣进怀里,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窗栓完好,没有撬痕。
门闩也没坏。
凶手要么是徐执事认识的人,自己开的门,要么功夫高到能从外面进来而不留痕迹。
他蹲下来看床底,什么也没有。
起身的时候肩膀碰到了床边墙上挂的一幅字——客栈里常见的“宾至如归”四个字,纸已经泛黄了。
他随手拨了一下,纸张后面露出一个小洞,洞里的墙上刻着四个极浅的字,指腹摸上去能感觉到笔画。
“天衍剑谱。”
韩墨阳的手指顿了顿。
他重新把那幅字挂好,掩上房门下楼。
伙计还在柜台后面站着,看见他下来,缩了缩脖子:“客官,看完了?”
“徐执事住进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一个人。”
“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伙计想了想:“住进来的第一天晚上,有个戴斗笠的来找过他,说了会儿话就走了。后面几天没人来。”
“戴斗笠的,长什么样?”
“没看见脸,斗笠压得很低。不过那人走路特别轻,我端着茶盘从他旁边过去,他一点声儿都没有,跟猫似的。”
韩墨阳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那个人来的时候,你注意他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伙计看着银子,努力回忆了一会儿:“好像……背了个长条布包,挺细的。不像是剑,比剑短一点。”
“刀?”
“说不好。”伙计挠了挠头,“对了,那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句话,我以为是跟谁说话呢,回头一看他旁边没人。后来想,可能是自言自语。”
“他说什么?”
“他说『徐大人,您查归查,别往北去。』就这一句。”
韩墨阳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
“客官不住店?”
“不住。”
他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把柜台上的账本吹得哗啦啦响。
出了客栈他往东走了几十步,在路边一棵槐树底下停住,背靠着树干站着。
“出来。”
树冠里窸窸窣窣响了一声,有人从枝桠间翻了个身,轻飘飘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宋葛的声音里带着点诧异,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喘息。
“你伤口的血味,在客栈门口就能闻到。”韩墨阳转过身,“你跟着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宋葛靠在那棵树上,脸色比刚才还白了几分,但眼神还是那个样子,“你查到什么了?”
“你先说你查到什么了。”
“我先问的。”
“你又不是我师长。”
宋葛被噎了一下,居然笑了出来:“行,你赢了。”
他抬了抬下巴指着客栈的方向,“徐执事死之前见了谁,你知不知道?”
“一个戴斗笠的。”
“那个人来找他,是劝他别再查了。他不听。”宋葛说,“第二天人就死了。”
“你认识那个人?”
宋葛沉默了一瞬:“那人是幽影楼的。”
韩墨阳的眉头动了一下:“你们楼里的人杀了徐执事?”
“不是。”宋葛说得很干脆,“那个人是我的上一级。他来劝徐执事,是楼里有人让他来的。但杀人的不是他。”
“你凭什么肯定?”
“因为他的刀法我认得。徐执事喉间那道伤口,不是他的手法。”宋葛微微眯起眼,“他杀人喜欢从背后,左肋下三寸刺进去。可是徐执事是正面被人一刀封喉,临死连躲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他认得那个人,所以没有防备。”
“也就是说,杀徐执事的人,是他认识的人。”
“不止认识。”宋葛的声音低下去,“是徐执事以为跟他一伙的人。”
韩墨阳站在那里,脑子里把几件事连起来串了串。
银车劫案疑点重重,徐执事查到了镇岳军的头上,然后被人灭了口。
有人假冒幽影楼的手笔来杀人,或者幽影楼里出了内鬼,接了一单自己人不知道的买卖。
而宋葛接到的任务,是杀那个杀徐执事的人。
“你们幽影楼接单子的时候,会写明要杀的人是谁吗?”
“有时候写,有时候不写。”宋葛说,“我这单就没写名字,只写了『灭口者』三个字,和徐执事遇害的时间地点。”
“所以你来了之后发现人已经死了,你的任务就完了?”
“完了。”
“那你还不走?”
宋葛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任务完了,你的还没完。”他慢慢说,“我接单的时候还附带了一句话。那句话是额外的,不写在单子上,是传话的人口头转述的。”
“什么话?”
“『告诉韩墨阳,他家的案子跟这桩事在同一条藤上。』”
韩墨阳的手猛地握紧了剑鞘。
“谁说的?”
“传话的人没说。只说让我把这句话带到。”
夜风穿过槐树叶子,簌簌地响了一阵。
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韩墨阳松开剑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家的案子。
十二年,没有头绪。
他问过周伯庸无数次,周伯庸只说“时候不到”。
“你家灭门之前,你父亲见过一个人。”宋葛的声音在黑暗中平平的,“那个人当天夜里就走了。第二天你家里起了火。”
“你怎么知道的?”
“千机坊的旧档里翻出来的。三锭银子一页。”宋葛看着他,“你要不要也去买一页?”
“你今天跟我说这么多,是为什么?”
宋葛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又抬头看了看月亮。
“我欠你师父一条命,还到你头上。”他说,“从此两清。”
他转身要走,韩墨阳叫住了他。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要接这个任务。”
宋葛没回头:“我在楼里没有挑活儿的余地。上面让我杀谁我就杀谁。你当我想来?”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上面的人知不知道?”
“知道。”宋葛的声音里有一点自嘲,“他们让我告诉你,自然有他们的用意。你以为我说的话是我自己想说的?每一句都是有人让我说的。”
他走进了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最后一句话从黑暗里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