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墨阳,你查你的案。我杀我的人。下次见面我不一定还跟你说话。”
脚步声远了。
韩墨阳站在槐树底下,把怀里的簿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徐执事的字迹潦草,但有一处被他圈了两道圈,旁边写了三个字:“问他去。”
他翻到簿册最后一页,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匆忙间补上去的。
“五日后,夜半,陈州城隍庙。”
……
陈州的城隍庙在城西荒地上,庙门塌了一半,供桌上的香炉里积着厚厚一层灰。
韩墨阳到的时候是初更,庙里空无一人。
他找了个暗角落坐着等,等了一个多时辰,月亮从中天偏西了,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门板被推开一道缝,进来的人一身灰布短打,头上缠着一圈旧布巾,露出半张满是风霜的脸。
是个中年男人,颊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拉到下颌,走路时左腿微微拖着。
“韩公子。”
那人声音粗哑,朝他拱了拱手:“在下姓陈,徐执事生前的好友。”
“你知道我要来?”
“徐哥的簿册上写了。”那人拖了张破椅子坐下来,“他说他要是出了事,让我五天后在城隍庙等着,会有人拿着簿册找来。”
“你认识徐执事多久了?”
“二十年。”姓陈的摸了摸脸上的疤,“这条疤就是他帮我挡的。当年在北边跑镖,遇上一伙劫匪,他替我挨了一刀。我这条命是他的。”
韩墨阳把簿册拿出来放在两人中间的供桌上:“他查到了什么?”
姓陈的没急着答,先翻了翻簿册,看到最后几页时,眉头拧了起来。
“银车劫案我跟他一起查的。”他合上簿册,“一开始上面说沧澜寨干的,可徐哥不信。他在江湖上走了三十年,水匪的作案手法他一清二楚。沧澜寨的人要银子,直接拦船抢银车就行了,何必连着劫七次?而且七次里有三次银车是半夜被劫的,沧澜寨的人从不做夜活。他们寨主孟沧澜有规矩,夜里不出船。”
“所以不是水匪。”
“不是。”姓陈的压低了声音,“我们查了两个多月,查出那七次劫案有一个共同点——每次劫案发生前三天,都有一队镇岳军的斥候在附近出现过。”
“镇岳军自己劫自己的银车?”
“银车不是镇岳军的。”姓陈的摇头,“是朝廷拨下来给北境十三州守军的饷银,但押运的是藩王萧重的人。镇岳军就是萧重的兵。你自己想想,自己劫自己的人,萧重图什么?”
韩墨阳沉吟了一下:“图一个名目。”
“对。”姓陈的点头,“银车一丢,萧重就可以上书朝廷,说北境盗匪猖獗,请他那个侄子皇帝批准他扩大镇岳军的编制,好『保护漕运,剿灭水匪』。朝廷批了,他的兵就能光明正大地扩充。”
“可他自己的银车也丢了,损失的是真金白银。”
姓陈的笑了一声:“你以为银车里装的是银子?”
韩墨阳愣了愣。
“七次劫案,每次银车都是空的。”姓陈的说,“真正的饷银早就被萧重挪作他用。银车只是装了石头的空壳,走个过场。朝廷那边账面上过得去,藩王手里落了实惠,丢几辆空车换来几千兵额,你说他亏不亏?”
“徐执事查到了这些?”
“查到了。”姓陈的声音沉下去,“三天前他跟我说,他还查到了萧重挪走的银子去了哪里。”
“去了哪儿?”
姓陈的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古怪:“归尘坞。”
韩墨阳以为自己听错了:“归尘坞?那个收留落魄人的归尘坞?”
“就是它。千机坊那边有人卖了消息,说近两年归尘坞收到了北边来的大批银子。这事蹊跷,萧重一个藩王,跟归尘坞八竿子打不着,给他送银子做什么?”
“徐执事找到原因了没有?”
“他找了。”姓陈的站起身走到供桌后面,在香炉底下摸了一阵,摸出一个小油布包,递给韩墨阳,“这是他最后查出来的东西,让我保管着。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簿册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他。”
韩墨阳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旧铁牌,铁牌正面刻着一个字,笔画繁复,像是古篆。
反面刻着一幅图,是个人的轮廓,人胸口处有一点标记。
“这是什么?”
“归尘坞的入坞令牌。”姓陈的说,“徐哥跟我说,归尘坞不是谁都能进的。得有人引荐,还得有这块牌子。这块牌子是他从一个死人身上摸来的。”
“死人?”
“上个月,陈州城外死了个道士,身上就带着这个。”姓陈的指了指铁牌,“徐哥认得那道上的纹路,说是归尘坞的东西。他就留下来了。”
韩墨阳把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古篆字他不认识,但字的形状他在什么地方见过。
对了。
平安居墙上,那幅字后面的小洞里,刻着的几个字里有一个字的笔画跟这个像。
“天衍剑谱”——其中“谱”字的写法跟铁牌上的字是同一种笔路。
“徐执事有没有跟你说过『天衍剑谱』这四个字?”
姓陈的神色微变:“你从哪儿听到的?”
“徐执事住的客栈房里,有人留了这四个字。”
姓陈的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灰被风吹起来,在月光里浮了一层。
“天衍剑谱……徐哥跟我说过一次。他说这剑谱表面上是青云宗的镇山之宝,实际上关系着一桩几十年前的旧案。他查银车案的时候顺藤摸瓜摸到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跟剑谱有关,也跟归尘坞有关。”
“什么名字?”
“我不能说。”姓陈的站了起来,“徐哥就是因为查到了那个名字才被人灭口的。我告诉你这个,已经是在拿命犯险。”
他从供桌后面走出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
“韩公子,你家的案子,徐哥也查过。”
韩墨阳猛地站起来:“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的不多,但他跟我说过一句。”姓陈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你家灭门那天夜里,有人在你们家后院的井台边上站了很久。那个人走的时候,靴子上沾了红泥。”
红泥。
青石渡南岸的泥是红褐色的。
从陈州城南边的渡口上岸,往北走,经过青石渡,再到韩家旧宅。
那条路,韩墨阳六岁那年被人抱着走过一遍。
后来他再也没回去过。
“那个人是谁?”
“徐哥没查到。”姓陈的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只查到了那个人离开你们家之后,去了一个地方。”
“哪儿?”
“九连山。青云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