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韩墨阳站在破庙里,手心里那块铁牌硌得有点疼。
他把铁牌收进怀里,又摸了摸那本簿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
银车劫案是萧重在自导自演。
徐执事查到了萧重的银子流向了归尘坞。
归尘坞跟天衍剑谱有关系。
天衍剑谱在青云宗手里。
青云宗在九连山。
那个人灭了韩家满门之后,去了九连山。
他在城隍庙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月亮彻底西沉,才推门出去。
门外小巷里,一个人影斜靠在墙上。
“你又来了。”韩墨阳说。
宋葛把嘴里叼的草棍吐掉:“我在你身上留了个东西。”
韩墨阳低头看自己身上,袖口内侧不知什么时候被别了一枚极小的铁片,黄豆大小,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你什么时候放的?”
“在平安居门口,我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宋葛说,“怕你半路跑了,找不着你。没想到你真往城隍庙来了。”
“你也知道城隍庙?”
宋葛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了看他怀里的方向:“你拿了块铁牌。”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刚才在屋顶上趴了半个时辰,你们说什么我都听见了。”宋葛坦坦荡荡地说,“不过我下来不是来跟你抢东西的。”
“那你来干什么?”
宋葛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身后的墙壁。
墙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新,像是刚刚用刀尖划上去的。
“韩家灭门,归尘坞主沈青梧知情。”
韩墨阳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息。
“谁刻的?”
“我来的时候就在了。”宋葛说,“大概是我在屋顶上趴着的时候,有人从我眼皮子底下刻上去的。我居然没发现。”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不太服气的意思。
韩墨阳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笔画深浅均匀,刻字的人手很稳,刀法利落。
“千机坊的手笔?”他问。
宋葛摇头:“千机坊的字用刀挑笔画,这个人是硬刻的,力道比千机坊的人大。不过话说到这个份上,是不是千机坊都不重要了。”
“你在替谁传话?”
宋葛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不问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了?”
“我问了你也不会说真话。”
宋葛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眼睛里有一点亮:“韩墨阳,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破庙门口,月光照着一地碎瓦砾,夜风从巷子口穿过来,吹得墙缝里的枯草瑟瑟响。
“我明天启程去九连山。”韩墨阳说。
“巧了。”宋葛把窄刀从腰间抽出来半寸又插回去,“我接的新单子,让我去九连山盯一个人。”
“盯谁?”
“不知道。上面的说去了自然知道。”他偏了偏头,“要不要一起走?”
“你不是说下次见面不跟我说话吗?”
“下次见面。”宋葛已经转身往巷子外走了,“这是同一次。”
他走出去几步,又丢下一句:“明天卯时,陈州南门。我要是睡过头了就自己走,别等我。”
韩墨阳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夜风又吹了一阵,他把袖口那枚铁片摘下来看了一眼,又别回去了。
……
九连山在陈州北面,快马三天路程。
第二天卯时韩墨阳到南门口的时候,宋葛已经牵着一匹黑马等在路边了。
他换了身衣裳,深灰的短打,肩头的伤处用布条缠了几道,外边看不出来。
窄刀斜插在背后,用一块黑布裹着。
“你迟了一刻。”
“我没有马。”
宋葛看了他一眼,从路边一棵树上解下另一匹马的缰绳,扔给他:“给你备好了。那老头不肯赊账,我先垫的。”
“多少钱?”
“回来再算。”宋葛翻身上马,“走吧。”
两匹马出了陈州南门,顺着官道一路往北。
头一天没什么话,都在赶路。
宋葛骑马的姿势不太规矩,半歪半坐的,可速度不慢。
韩墨阳倒是端端正正坐在马上,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马身的距离。
中午在路边茶棚歇脚的时候,宋葛要了两碗凉茶,把一碗推给韩墨阳。
“你打算怎么进青云宗?”
“先上山,递拜帖。”
“人家让你进?”
“不让就等着。总能等到人出来。”
宋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那套正道的规矩,到了九连山未必管用。青云宗三十年不下山,不见外客,你递多少拜帖都没人收。”
“那你呢?你怎么进?”
“我不进。”宋葛把茶碗放下,“我就在山脚底下等着。上面让我盯人,又没说非得进去盯。”
韩墨阳想了想:“如果我要盯的人在山里呢?”
宋葛看了他一眼:“你是在套我的话?”
“你明知道我在套你的话。”
宋葛嘴角动了动:“行,那我直说。我接的单子是盯一个从归尘坞出来的人。那个人三天前离开了归尘坞,往九连山方向来了。我上面的说,让我在九连山等他。”
“归尘坞的人来青云宗?”
“单子上就这么写的。”宋葛把茶碗里的剩茶泼在地上,“多余的我也不知道。”
韩墨阳没有再问。
两个人歇够了继续上路,第二天傍晚到了九连山脚下的小镇。
镇上只有一条街,十几户人家,一家客栈。
客栈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见两个年轻人带着刀剑进来,眼神在韩墨阳腰间的剑上停了停,又在宋葛背后的黑布包上停了停。
“两位客官住店?”
“两间房。”
“好嘞,天字一号和二号,楼上请。”
韩墨阳听到“天字二号”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宋葛一眼。
宋葛倒是没什么反应,跟着伙计上楼去了。
晚饭是在楼下大堂吃的,一碟酱牛肉,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
大堂里除了他们没别的客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扒拉着算盘珠子,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
宋葛吃得不快,用筷子夹牛肉的时候左手微微发颤,韩墨阳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你肩膀上的伤,换过药没有?”
宋葛筷子顿了一下:“你管得还挺宽。”
“血渗出来了。”
宋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浅灰色的衣裳上果然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皱了皱眉,把筷子放下了。
“你有药?”
韩墨阳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瓶放在桌上:“玄极阁的金疮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宋葛盯着那个瓶子看了两息,拿起来揣进怀里:“我自己来。”
他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楼上传来关门声。
韩墨阳坐在大堂里继续吃饭,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端了壶茶放在他桌上。
“客官,上山?”
“嗯。”
“劝你别去。”老板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这一个月已经来了四拨人了,都是往山上去的,没一个回来的。”
“怎么回事?”
“不知道。”老板摇摇头,“就看见人上去,没看见人下来。前头有个道士,说是千机坊的,上山之后第三天被人抬下来的,抬下来的时候人都硬了。”
“谁抬的?”
“山上的人。”老板指了指窗外的山影,“四个穿青衣的年轻道士,把人放在山脚就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韩墨阳端起茶喝了一口:“那几拨人都是为什么上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