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还不是为了那本剑谱。这半年外头传得可厉害了,说青云宗守的那卷《天衍剑谱》里头藏着一桩秘密,谁拿到谁就能当江湖之主。你说这传得玄乎不玄乎?可偏偏就有人信。”
“上山的人里有玄极阁的吗?”
“有。”老板点头,“前儿个来了两个,穿着你们玄极阁的衣裳,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上山了。到现在没下来。”
韩墨阳放下茶杯:“他们长什么模样?”
“一个高瘦的,四十来岁,留两撇胡子。一个矮些,年轻,二十出头,大概是弟子。”
韩墨阳没说话。
他认得那个高瘦的,是玄极阁执事堂的刘管事,跟长老院走得近。
他来九连山,阁里没跟自己通过气。
“那两个人上山的时候带什么了没有?”
老板想了想:“带了。高瘦那个背了个长条木匣子,看着怪沉的。”
韩墨阳道了谢,上楼回房。
他推开天字一号的门,宋葛正坐在床沿上,衣裳褪了半边,左肩裹着新换的白布条,旧布条被血浸透了扔在地上。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进来不敲门的?”
“你门没闩。”
宋葛哼了一声,把衣裳拢好:“你身上有茶味。楼下大堂那个老板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山上这几天的事。”
“我也听到了。”宋葛指了指地板,“这客栈隔音不好,你们说话我在楼上能听见。玄极阁的人上山没下来是吧。”
“你听见了还问。”
“确认一下。”宋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明天我跟你一起上山。”
韩墨阳微微意外:“你不是说在山脚等着就行?”
“改主意了。”宋葛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我怀疑我要盯的那个人,就是杀了徐执事的人。他在归尘坞待了几天,然后往九连山来了。如果他进了青云宗,我在山脚等一辈子也等不到他出来。”
“你之前怎么没想到?”
“之前没想到。”宋葛转过身看着他,“刚才在楼上躺着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的。那个姓陈的在城隍庙说,徐执事查到了银子的去向是归尘坞,然后他就死了。我接的任务是杀灭口的人。灭口的人是归尘坞出来的。这个人在归尘坞待了几天,然后走了,往九连山方向来了。”
“所以你怀疑他去归尘坞是汇报情况,接到指令来杀人,杀完了就往青云宗躲。”
“逻辑上说得通。”宋葛靠在窗框上,“虽然只是猜的。”
韩墨阳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上山,我做主。”
“行。”宋葛答得很快,“本来就是你的事,我就是跟着。”
“你不许动手杀人。”
宋葛看着他:“万一有人要杀你呢?”
“那就再说。”
宋葛没接这个话,把窗关上了:“你回你屋睡吧。明天卯时起。”
韩墨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伤还没好,明天走慢点。”
“知道了。”
门关上之后宋葛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上的白布条,布条是刚才韩墨阳给他的那卷新的。
他把油灯吹了,黑暗中躺下去,眼睛睁着看房梁。
外面山风呜呜地吹,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韩墨阳刚才那句“你不许动手杀人”。
说得真轻巧。
第二天卯时刚过,两个人出了客栈往山上去。
九连山的路不好走,前半截还有石阶,后半截全是碎石坡,走两步滑一步。
韩墨阳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宋葛,宋葛每次都是“看什么看”的表情。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山腰一处缓坡,前面出现了三间石头房子,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写着“引客亭”三个字。
亭子前面站了个老道士,花白头发,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手里拿着把扫帚,正在扫石阶上的落叶。
看见他们上来,老道士也没停下手里的活儿,只是扫帚挥动的幅度略大了一些,把落叶扫到两边,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两位,来青云宗何事?”
韩墨阳上前施了一礼:“晚辈玄极阁韩墨阳,奉师命下山办案,有几件事想向贵宗请教。”
老道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宋葛。
“这位是?”
“晚辈的……同伴。”
“同伴。”老道士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放下扫帚,“玄极阁的人来问事,带一个不带剑带刀的同伴,少见。”
“路上遇到的,恰好同路。”
老道士没追问,指了指石屋:“二位稍坐。贫道进去通传一声。”
他推门进了中间的屋子,门在身后虚掩着。
韩墨阳和宋葛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等。
“这个老道士走路没声音。”宋葛低声说。
“我也注意到了。”
“他右手扫帚柄上有个痕迹,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韩墨阳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青云宗的人用剑。”
“用剑的手茧在虎口和食指,他虎口没有茧,茧在掌心。”宋葛说,“他握的是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开了,老道士出来点了点头:“师尊请你们进去。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前头。”
“前辈请讲。”
“你们今日上山,跟我们说了什么,回去之后你们自己记住就好。若是你们在外面说了不该说的,下一次来,扫地的就是你们二位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跟刚才一样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韩墨阳点头:“晚辈明白。”
老道士侧身让开路,指了指山上:“往上再走半个时辰,见一座白墙院子就是了。院子里有棵大银杏树,树底下坐着的人就是你们要找的。”
韩墨阳道了谢,抬脚往上走。
宋葛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搭在背后黑布包的结上。
走了几十步,身后传来扫帚继续扫落叶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又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了老道士说的那座白墙院子。
院墙不高,青瓦白墙,院里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正黄着,落了一地碎金。
树底下摆着一张竹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远远看过去,那人花白的头发绾了个髻,穿一身灰白的旧袍子,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韩墨阳走到院门口站定,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晚辈玄极阁韩墨阳,求见青云宗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