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椅上的人没有睁眼,但嘴唇动了一下。
“进来。门没闩。”
韩墨阳推开院门走进去,宋葛跟在他身后半步。
银杏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一层干透了的纸上面。
走到树下,那人终于睁开眼。
一张极普通的脸,五官平平,没什么特点,只是眼神让人不太自在。
看着他,像看着一件东西,又不全在看,好像在打量什么更深的东西。
“玄极阁的。”他说,“周伯庸是你师父?”
“是。”
“你师父当年在九连山上住过三个月。那时候他还年轻,跟你差不多大。”那人把目光转向宋葛,“幽影楼的。”
宋葛没有否认。
“一个玄极阁的弟子,一个幽影楼的杀手,一起上我的山。有点意思。”那人从竹椅里坐直了些,“你们来问什么?”
韩墨阳往前一步:“前辈,晚辈想问一桩旧案。十二年前,陈州韩家灭门案。”
竹椅里的人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只是伸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韩家。”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你是韩家的人?”
“韩墨阳,韩家幸存的那一个。”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目光转向宋葛:“那你呢?你姓什么?”
宋葛的声音平平的:“我姓宋。”
“宋。”那人缓缓地重复了这个字,然后偏过头去,看着满地的银杏叶出了片刻的神。
“你那个姓,是你自己选的?”他问。
“有人起的。”
“起得好。”那人轻轻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宋这个字,拆开来是『宀』下一『木』。有屋有木,能栖身。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是盼你有个归宿。”
宋葛没说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韩墨阳站在旁边,看见宋葛的手指在背后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前辈,韩家的事——”
“韩家的事我略知一二。”那人收回目光看着他,“你父亲韩正清,二十年前来过九连山。他来借《天衍剑谱》。”
“借?”
“他说他查到了一些东西,需要印证。我当时没借给他。”那人说,“不是因为不舍得,是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要查的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件事跟剑谱有关,却不知道是哪一页,哪一句。你让我怎么借?”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过了半年,我又收到了他一封信。”那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递过来,“你看看。”
韩墨阳接过来展开。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脆了,字迹跟他怀里那本徐执事的簿册有些像,都是端正的楷书。
“沈青梧此人,与三十年前先帝驾崩有关。其手中握有前朝遗诏,遗诏所载之事若公之于众,江湖庙堂皆将天翻地覆。归尘坞非避难之地,乃藏兵之所。剑谱中所缺之三页,即在归尘坞中。”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没了。
“缺的三页?”韩墨阳抬头,“《天衍剑谱》缺了三页?”
那人点头:“剑谱原本是完整的。三十年前有一任青云宗宗主,带着三页剑谱下了山,再没回来。后来那三页辗转落到了归尘坞手里。你父亲查到的,就是这件事。”
“那三页上写的是什么?”
“没人知道。”那人靠在椅背上,银杏叶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拂,“我只知道那三页剑谱里头,藏着怎么破天下武学的法门。谁拿到那三页,谁就握住了江湖的命脉。所以这几十年来,归尘坞一个避难所,谁都不敢动它。”
“因为动了归尘坞,那三页就不知道会落到谁手上。”
“对。”那人点头,“就这么互相牵制着,牵制了三十年。”
韩墨阳把那封信折好还回去:“所以那三页剑谱,跟我家的灭门案有什么关系?”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银杏叶,捏着叶柄转了两圈。
“你父亲查到了归尘坞的头上,查到了沈青梧的头上。他写了一封信给当时的玄极阁阁主谢云深,请谢阁主出面调停。谢云深答应了,说会派人去查。可谢云深派出去的人还没到韩家,你家里就起了火。”
“是沈青梧动的手?”
“我不知道。”那人说,“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你父亲出事前三天,有人看见沈青梧身边的一个人从归尘坞出来,往陈州方向去了。那个人进了九连山,来见了我一面。”
“他来找您做什么?”
“他来问我,那三页剑谱是不是在青云宗的手里。”那人说,“我说不在。他又问,那在谁手里。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那人把银杏叶放在膝盖上,“他走的时候,我闻到他靴子上有一股味道。红泥掺了草木灰,陈州城外那一片的水土,就那股味道。”
韩墨阳的呼吸停了一拍。
红泥。
又是红泥。
“那个人长什么模样?”
“三十多岁的男人,戴斗笠。背着一件长条形的布包。”
韩墨阳的手猛地握紧了。
徐执事在平安居见的那个戴斗笠的人,也是背着一件长条形的布包。
“前辈,那个人后来去了哪里?”
“下山了。往北走的。”那人指了指北面,“他出了九连山之后去了什么地方,我没有再打听过。但一年之后,我听说归尘坞来了一个人,姓宋。”
宋葛的脊背僵了一下。
“那个人来的时候受了重伤,被沈青梧救了。后来那个人就留在了归尘坞,再也没有出来过。”那人看着宋葛,“他跟你一样,也是用刀的。”
宋葛的声音很低:“他叫什么名字?”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归尘坞的人叫他宋先生。”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银杏叶落在地上的声音,细碎而绵密。
韩墨阳看着宋葛的侧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只搭在黑布包上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前辈,您今天告诉我们这些,是为了什么?”
那人从竹椅上站起来,身形比坐的时候看着高了不少。
他把手里的银杏叶放进口袋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们知道这些。”他看着韩墨阳,“你们两个从一开始就被人推着往前走。有人把你们安排到了这里,让我把这些话告诉你们。我现在说了,至于你们接下来怎么办,跟我没关系。”
“谁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