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姓陈的朋友,那个幽影楼传话的人,那块城隍庙墙上的字,甚至你们住的客栈老板——你以为你们这一路上遇到的人和事都是巧合?”那人微微摇头,“有人在你们前面把所有路都铺好了。你们只是在走别人铺的路。”
他转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韩家那孩子,你师父周伯庸是个好人。但好人有时候也做身不由己的事。你要想明白,他是真的不知道韩家的案子,还是知道了不能告诉你。”
“宋家那孩子,归尘坞里那个姓宋的,我虽然不知道他跟你的关系,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他留在归尘坞,是为了等一个人。等了十二年。你在幽影楼十五年了,他等的,有没有可能是你。”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满地的银杏叶,风在树梢间穿来穿去。
宋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转过头来看着韩墨阳。
“你信他说的吗?”
韩墨阳沉默了一会儿。
“我信一半。”
“哪一半?”
“归尘坞里那个姓宋的在等人那一半。”他说,“你信不信?”
宋葛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踩着的银杏叶,又抬头看了看那棵巨大的老树。
“我不知道。”他说,“我从来不知道有人在等我。”
风又吹了一阵,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头一身。
韩墨阳伸手把他肩上的一片叶子拂掉,宋葛没躲,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走吧。”韩墨阳说,“下山。”
他们转身往院门走去,走了几步,韩墨阳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白墙院子里空空的,竹椅还在银杏树下,风把椅面上的叶子吹散了又聚拢。
那人已经进了屋,门关着,窗棂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出了院门往下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宋葛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你信一半。另一半呢?”
“另一半。”韩墨阳的脚步放慢了,“有人在给我们铺路这件事,我信。但我不信那个人做这些是为了帮我们。”
“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们去归尘坞。”
宋葛的脚步也慢了:“你是说,这一路上所有的事——城隍庙那块铁牌,墙上的字,山上这个老头跟我们说的话——都是为了让我们去归尘坞?”
“徐执事查到了归尘坞,死了。你师父当年查到了归尘坞,死了。韩家查到了归尘坞,没了。”韩墨阳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可所有线索到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你告诉我,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怕人查的?”
宋葛看着他:“怕人查到的东西,才会有人千方百计引着你去查。”
“对。”韩墨阳说,“因为那个东西藏在所有线索的后面,得有人走到那一步,它才会露出来。”
“你觉得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韩墨阳说,“但我知道那个人想把我们引到归尘坞。所以我们不能去。”
宋葛愣了一下:“不去?”
“不去。”韩墨阳继续往下走,“别人铺好的路,不走。我们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去找一个已经去过归尘坞的人。”
宋葛跟上来:“谁?”
“你那个姓陈的叔叔。”韩墨阳说,“你刚才没注意听。那个人说,归尘坞里姓宋的等了十二年。你今年多大?”
“十六。”
“你进幽影楼是多大?”
“一岁。”
“那个人来归尘坞的时间,跟你进幽影楼的时间,有没有可能是同一年?”
宋葛的步子顿了顿。
“你是说,我在幽影楼活了一年,他就开始在归尘坞等我了。”
“我只是猜。”韩墨阳回过头,“宋葛,你那个姓是有人起的,你可知道是谁起的?”
“楼里的老杀手。”
“你再想想。那个老杀手是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
宋葛的脚步彻底停了。
山路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风吹过去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你是说,那个老杀手见过他。”宋葛的声音里有一点异样的东西,不是很明显,但韩墨阳听出来了,“那个老杀手认识他。”
“所以那个老杀手才会给你起那个姓。”韩墨阳说,“因为你本来就姓宋。”
宋葛站在山路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背后的窄刀解下来,攥在手里,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走吧。”他最后说,“先下山再说。你说得对,不能这么去归尘坞。”
他们继续往下走。走了一阵,宋葛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韩墨阳。”
“嗯?”
“谢了。”
韩墨阳没回头:“谢什么?”
“我说不上来。”宋葛的声音闷闷的,“反正就是谢了。”
下山的路上风比上来时大了,吹得两边的树哗啦啦响。
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没了。
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事,一路走下去。
……
下山回到镇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客栈老板在门口剥花生,看见他们回来了,手上的活儿停了一下。
“哟,两位回来了。”
“嗯。”韩墨阳进了门,在桌边坐下,“老板,你认识陈州城隍庙附近住的一个姓陈的人么?脸上有道疤,走路左腿有点跛。”
老板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姓陈的,脸上有疤……是不是左颊上一条从眼角拉到下颌?”
“就是他。”
老板想了想:“那人前些天来过镇上。住了两晚,问了很多关于归尘坞的事。”
“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儿?”
“没说。不过我听见他跟他同行的人提了一嘴『往西去』,说那边有个镇子叫柳溪,归尘坞常有人在那儿采买。”
韩墨阳跟宋葛对视了一眼。
“今晚歇一晚,明天一早去柳溪镇。”韩墨阳说。
宋葛没说什么,上楼去了。
韩墨阳坐在大堂里吃完晚饭,看了老板几眼,老板始终没抬头看他,一直低着头剥花生。
韩墨阳上楼回房,推开门,宋葛靠在他房间的窗台上,手里攥着那张旧的铁牌。
“你怎么在我屋里?”
“你的门没闩。”宋葛把铁牌翻了个面,“这块牌子,我刚才仔细看了。正面那个字不是古篆,是前朝官用的密文。我在幽影楼的旧卷宗里见过类似的。”
“写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