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的是一串数字。按前朝官方的编码来译,应该是『三,十七,九』。三个数,分别代表卷,册,页。”宋葛把铁牌递还给他,“如果这个编码指的是某一份文书,那这铁牌就是开启那件文书的钥匙。”
“你觉得这个文书跟归尘坞有什么关系?”
“归尘坞收留过前朝旧臣,这是江湖上都知道的。”宋葛说,“如果沈青梧手里真的握着前朝遗诏,那她手上应该还有一批前朝的旧档。这块牌子,也许就是翻开其中某一卷的凭证。”
韩墨阳握着铁牌在屋里踱了两步:“可是牌子是我从徐执事那里拿来的。徐执事是从死人身上摸到的。那个死人是谁?”
“不知道。”宋葛说,“但如果你要去归尘坞,这块牌子也许有用。”
“你不是说不去归尘坞吗?”
“不去归尘坞。”宋葛从窗台上跳下来,“去柳溪镇。找那个姓陈的。他要是不在,就找归尘坞采买的人。然后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来。”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韩墨阳一眼。
“明天卯时走。这次别迟到了。”
门关上了。
韩墨阳一个人站在屋里,把那块铁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收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里。
他吹了灯躺下去,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山上那个人说的那几句话。
“有人在你们前面把所有路都铺好了。”
“你们只是在走别人铺的路。”
“好人有时候也做身不由己的事。”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卯时,两个人又在楼下大堂碰头。
这次宋葛比他还早了一刻,已经牵好了马在门口等着。
“你今儿倒勤快。”
“睡不着。”宋葛翻身上马,“昨晚想了一夜那老头说的话。”
“想出什么了?”
“想出他最后一句话。”宋葛扯了扯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他说『归尘坞里姓宋的在等一个人,等了十二年』,然后问我在幽影楼待了多少年。他说这话的时候,你注意到他的表情没有?”
韩墨阳骑上马:“什么表情?”
“他在试探。”宋葛说,“他用那句话来试我的反应。我在幽影楼十五年的事不是秘密,他肯定知道。他问那个问题,就是想看我听到『十二年』跟『十五年』之间差的那三年会有什么反应。”
“那你有什么反应?”
“我没反应。”宋葛策马往前走,“我这个人反应慢。”
韩墨阳跟上去:“那你觉得那三年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宋葛说,“但我要查。”
两匹马出了镇子往西去,官道两边是成片成片的荒田,秋收过了,只剩一茬茬的禾茬在风里立着。
柳溪镇在九连山西面一百多里,不大,但有一条河从镇中穿过,河边有个码头,常有货船停靠。
归尘坞的人在这儿采买,是因为从这儿往南走两天水路就能到归尘坞所在的青鹭湖。
他们在中午到了镇子。
镇口有个茶摊,卖茶的婆子正在打盹。
韩墨阳要了两碗茶,婆子醒了,揉着眼给他们倒上。
“婆婆,跟您打听个人。脸上有道疤的中年男人,走路左腿有点跛,这两天有没有来过镇上?”
婆子想了想:“昨儿来了个人,在码头那边转了一下午,问了半天路。后来坐船走了,往南去的。”
“往南?”宋葛皱眉,“南边是湖,没别的地方。”
“那就是去湖上了。”婆子说,“那条船是归尘坞的,隔三差五来镇上采买的。昨儿载了一船粮食回去,那个人搭了顺风船。”
韩墨阳和宋葛交换了一个眼神。
“婆婆,那条船是今天走吗?还是已经走了?”
“走了。”婆子指指码头方向,“今儿一早天没亮就走了。你们要是想追,走陆路沿着湖岸往南,骑马的话半天工夫能赶到青鹭湖。”
韩墨阳谢过婆子,两个人上马沿湖岸往南跑。
路不好走,湖岸边上全是碎石和苇草,马跑起来有些吃力。
跑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开始偏西了,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大湖铺在面前,水面上浮着一层金色的碎光,远处湖心有一片苍翠的岛,岛上隐约能看见房屋的轮廓。
“青鹭湖。”宋葛勒住马,“归尘坞就在湖心岛上。”
他们站在湖岸上看了很久。
水面上有几条小船在划,看不清楚是不是归尘坞的人。
湖水很静,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生植物的清气。
“怎么过去?”韩墨阳问。
“等。”宋葛翻身下马,找了棵柳树坐下来,“等到晚上。晚上容易靠近,看不清人脸。”
他们在柳树下坐着等,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到湖面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然后慢慢暗下来,变成深灰,最后全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湖面上一片漆黑。
宋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走。沿湖岸往北走二里,那边有一片芦苇丛,我白天看见了,有几条小船停在那边。”
他们牵着马走了一阵,果然看见芦苇丛里泊着两条旧木船。
宋葛跳上其中一条,解了缆绳,撑着竹篙把船悄悄划离岸边。
船到湖心的时候,韩墨阳低声问:“你怎么知道这船能用?”
“不知道。”宋葛压低声音,“不能用就游过去。”
韩墨阳看了他一眼,在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划船的轮廓。
“你水性好不好?”
“不好。所以最好能用。”
船在黑暗中缓慢地往前移,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归尘坞岛上的灯火遮得影影绰绰的。
靠得近了,能看见岛上有几间房子亮着灯,岛上树木蓊郁,房子藏在树影里,看不真切。
宋葛把船藏在一丛垂到水面的柳枝底下,两个人悄无声息地上了岸。
岸上是鹅卵石铺的小径,曲曲折折地通向岛心。
韩墨阳走在前面,宋葛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搭在窄刀柄上。
岛上很安静,虫鸣声一阵一阵的,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不高,像是平常的闲谈。
他们绕过一座假山,前面出现了一排青砖瓦房,靠西头一间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韩墨阳贴着墙根挪到窗下,从窗缝往里看了一眼,心头猛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