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引爆与抉择
那枚冰冷的遥控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指间,也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小小的‘礼物’。”黑衣买家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个字都裹着砂砾般的恶意,砸在废弃场边缘死寂的空气里,“不想被炸上天,或者被塌方的防空洞永远埋在里面,就按我说的做。”
他的拇指,在红色按钮上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带着一种玩弄生死的残忍节奏。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收缩,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冰冷和计算欲望压下。
视线没有死死盯住他的手,反而用最快的速度,以眼角余光扫过四周——
左侧十五米,是两栋废弃厂房之间形成的狭窄夹缝,堆满生锈的钢筋和破碎的预制板,能提供一定遮蔽,但不够厚实。
右侧二十米开外,一辆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公交车残骸斜倚在路边,底盘和扭曲的车架或许能挡住一些冲击,但爆炸的气浪和飞溅物……
身后的退路已被那辆哑光黑越野车彻底封死。
脚下,柏油路面龟裂,缝隙里长着枯黄的野草。
路面之下……他刚才说“节点”。
我灵觉向下渗透,试图感知那些埋藏的“阴雷”,但收到的反馈一片混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危险预感,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抵在皮肤上。
是铅层隔绝,还是术法伪装?
来不及细究。
“完整的拓本,”黑衣买家加重语气,冰冷的视线锁死我,“和你刚才从暗格里拿出的那块铜锈。至于‘灰蛛’……”他嘴角勾起一丝嘲弄,“他们现在恐怕自顾不暇。”
拖延。必须拖延。
我向前迈了半步,将萧清雪微微挡在身后。
这个动作不明显,但足以让她明白我的意图——不要轻举妄动,至少不是现在。
脸上迅速调配出情绪:肌肉微微绷紧,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眼神里闪过不甘,最后混合成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犹豫。
这是我在殡仪馆见过太多家属情绪后的模仿,不算纯熟,但在这种高压对峙下,应该够用。
“拓本可以给你,”我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点强装镇定的沙哑,同时快速瞥了一眼他手中那枚残缺的铜锈片,“但铜锈……这是我们找到‘离心镜’残片的关键线索,不能给你。”
我在赌。
赌他对这铜锈的了解未必比我多,赌“离心镜残片”这个从萧清雪分析中借来的、半真半假的词能稍稍牵动他的注意力。
“而且,”我继续道,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在艰难权衡,“你怎么保证我们交出东西后,你会真的关掉引爆器?‘幕帷’的信誉……”我故意顿了顿,让后面的“我们可不敢信”带着足够的讽刺意味飘出去。
说话间,我的视线看似畏惧地低垂,实则飞快地再次掠过萧清雪的侧脸和她的双手。
她站在我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自然下垂,指尖藏在袖口阴影里。
但我能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冰冷的灵力波动,正如同最细腻的蛛丝,从她指尖悄然渗出,无声无息地没入我们脚下龟裂的地面。
她在布阵。很慢,很隐蔽,消耗必然巨大。需要时间。
“讨价还价?”黑衣买家果然被我的话刺了一下,眼中厉色更浓,那份猫捉老鼠的戏谑被一丝不耐取代。
他拿着引爆器的手猛地抬起,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虚虚地按向那颗红色按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最后的通牒:
“三!”
空气凝固。
“二!”
死亡的倒计时,冰冷的齿节咬合声仿佛直接在我脑髓里响起。
不能再等了!
就在他嘴唇微张,即将吐出那个致命的“一”的刹那,我动了!
不是向后,不是向前,而是身体猛地一拧,右手以缝尸人最精准、最迅捷的“飞针断线”手法,将一直紧握在左手、那个装有“拓本复印件”和“铜锈块”的粗布口袋,朝着黑衣买家的左侧方向,用尽全力——扔了过去!
布袋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轻微的“咻”声。
“接着!”我嘶声吼道,声音因为用力和刻意的情绪而变得有些变形。
这一下太过突然,也太过“合乎情理”——在最后通牒下,被迫放弃抵抗,扔出筹码。
黑衣买家所有的注意力,无论是他本人的,还是他身后那名受伤手下的,甚至是那辆越野车可能存在的其他观察手段,都在这一瞬间,被那个凌空飞出的、鼓鼓囊囊的布袋吸引了过去。
他的眼神本能地追随着布袋的轨迹,身体重心甚至微不可查地向左侧移动了半分,准备去接——或者说,准备在布袋落地前用某种手段截住。
就是现在!
“现在!”我低喝出声,不是对黑衣买家,是对身后的萧清雪。
几乎在我声音发出的同时,萧清雪一直隐忍积蓄的力量轰然爆发!
嗡——
并非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巨大铜钟被敲响前那一刹那的共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我们两人脚下,那片看似普通的龟裂柏油路面,猛地亮起了一片复杂而黯淡的银光!
光芒并非来自表面,而是从地面下方透射上来,瞬间勾勒出一个直径约三米、由无数细碎镜面般光点组成的残缺圆形图案。
图案并不完整,边缘闪烁不定,显然仓促且消耗巨大。
一股奇异的空间扭曲感瞬间包裹了我和萧清雪。
周围的景象——黑衣买家惊怒转头的脸、飞在半空的布袋、远处废弃场的黑暗轮廓、冰冷的夜风——全部像被投入水中的倒影,剧烈地晃动、拉长、变形。
我感觉自己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狭窄的万花筒,又像是被无形的水流猛地向后“冲刷”。
耳畔是嗡嗡的鸣响,夹杂着布袋“啪嗒”落地的轻微声响,以及黑衣买家那一声终于爆发的、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暴怒嘶吼:“混账!”
镜光一收即放。
脚下传来的不再是坚硬冰冷的柏油路面触感,而是……碎砖和沙砾。
视野猛地清晰。
我和萧清踉跄着出现的位置,是侧后方十几米外,一堵断了一半的矮墙后面。
矮墙由红砖砌成,表面布满青苔和污渍,刚好挡住了来自越野车方向的直接视线。
“咳!”萧清雪猛地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晃了晃,靠我伸手扶住才勉强站稳。
刚才那一下短距离空间置换,显然已接近她此刻状态的极限,灵力近乎枯竭。
我扶着她,自己也感觉一阵强烈的虚脱感涌上四肢百骸,但神经却绷紧到极致。
“假的!碎石!”黑衣买家的怒吼从断墙另一侧传来,声音因为狂怒而扭曲,紧接着是“砰”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狠狠砸在了车身上,“追!杀了他们!”
引擎的咆哮声瞬间响起,轮胎疯狂摩擦地面。
但就在这时——
“轰!!!”
沉闷的爆炸声,突然从我们来时的方向,废弃场深处传来!
声音并不像预想中那样惊天动地,带着一种被刻意约束在某个范围内的压抑感,但震动依然清晰地传到了脚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方位略有不同,但都集中在废弃场那片迷宫般的建筑残骸区域。
浓烟和尘土混合着火焰,从几个地点腾起,即使在夜色中也颇为醒目。
爆炸引发了局部的连锁反应,某些本就摇摇欲坠的墙体或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激起更大的烟尘。
黑衣买家的越野车引擎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他暴跳如雷的咆哮:“怎么回事?!引爆器信号被干扰了?还是那几个点提前被动了?!”
他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偏离计划的爆炸短暂地拉了回去。
我靠在冰冷的断墙后,急促地喘息着,看着远处那几处火光和烟柱,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黑衣买家埋下的“阴雷”,显然只是爆炸的一部分。
或者说,那些爆炸的声势和效果,远不如他预想的那么可控,那么具有毁灭性。
更像是……被什么力量提前触发了部分,或者引爆的方式、地点发生了偏移。
“走……”萧清雪虚弱地抓住我的手臂,声音细若游丝,“镜阵波动……他手下可能……锁定大致方位了……”
她话音未落,越野车那边传来黑衣买家气急败坏的命令:“分头找!他们跑不远!启动‘灵嗅’,给我追!”
不能再待在这里。
我架起几乎脱力的萧清雪,将她大半重量承担在自己身上,深吸一口混杂着硝烟和尘埃的冰冷空气,转身便朝着与废弃场爆炸点相反方向的黑暗巷道深处,跌跌撞撞地潜去。
身后,是越野车门狠狠关上的声音,以及迅速逼近的、不止一道的急促脚步声。
而在更远处的废弃场火光与烟尘之中,似乎传来了一些更沉闷的、结构性的扭曲声响,仿佛地下的某个庞大空洞,正在爆炸的刺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