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李总把一沓报表摔在桌上,纸页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鸽。
“这个季度的数据漏洞谁负责的?服务器宕机两小时,谁给的解释?”
所有人的头都埋得很低,只有小张的脊背挺得笔直。他是项目负责人,这没错,但漏洞的根子,在后勤部老王的接口上。老王昨晚高烧三十九度,媳妇还住院,今天请假是板上钉钉的事。这锅,没人接,也接不住。
小张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脑子里闪过老王这两天通红的眼睛,想起上周老王偷偷塞给他的那半盒润喉糖,那时候老王就哑着嗓子说:“撑住,月底退休就好了。”
如果现在把责任推出去,老王不仅拿不到退休金,搞不好还得背个处分,那他媳妇的医药费怎么办?
“我负责。”小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调嗡嗡声里显得格外干涩,像生锈的铁片刮过地面。
李总冷笑一声,甩下一句“扣季度奖,留岗察看”,摔门而去。同事们收拾东西离开,没人敢看小张一眼。他盯着桌面上那道裂纹,觉得那像极了自己职业生涯的裂痕。
午休时间,小张趴在工位上,脸压着手臂,闻着劣质化纤布料上的汗味。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是保洁的刘阿姨,手里拿着个不锈钢保温杯。“小伙子,脸色不好。喝点热的,我刚泡的桂圆茶。”
小张想拒绝,但刘阿姨已经把杯子放在了他桌上。那杯子很旧,漆都掉了一半,但握在手里滚烫。刘阿姨没多说,转身去清理垃圾桶,一边清理一边嘟囔:“这打印机又卡纸了,质量真差……哎,这纸怎么还有没切好的毛边?”
小张愣了一下。那声音像根针,刺破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猛地起身,抢过刘阿姨手里那叠刚收拾起来的废纸。那是昨夜打印的备份数据,边缘粗糙,尺寸不一,像被狗啃过似的。老王负责耗材,这纸……是老王贪便宜从黑市弄来的次品。
劣质纸导致扫描仪识别率暴跌,数据错位,进而引发了连锁的数据错误。证据就在手里,冰凉的,带着油墨味。
只要把这纸交给李总,他就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甚至反过来咬死老王失职。
他攥紧了那张纸,指节发白,纸张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一瞬间,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擂鼓一样敲打着耳膜。
下午开会,李总刚坐下,小张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等着他甩出证据,把那个生病的老王卖个干净。
小张张了张嘴,却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慢慢抚平,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双手用力,把它撕成了碎片。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有几片粘在了那杯桂圆茶升腾的热气上。
“李总,是我监管不力,没核对耗材。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并且一周内优化流程。”
李总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了冷漠:“散会。”
刘阿姨在门口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她看着地上的纸屑,又看看小张,不明白这小伙子为什么要撕掉那“真相”。
一个月后,小张没被辞退,反而调任了总裁办,负责流程审计。
那天晚上加班,刘阿姨给他送夜宵,终于忍不住问:“小伙子,为啥不说出真相?老王那老头平时对人可冷淡了。”
小张咬了一口包子,热气熏得眼镜起了雾。他沉默了半晌,才含糊地说道:“阿姨,您不懂。那纸是劣质,但老王下个月就退休了,儿子刚失业,媳妇住院。我要是把那纸甩出来,他不仅拿不到退休金,还得背处分。至于我,扣点奖金事小,要是真为了自保把同事卖了,以后谁还敢跟我共事?”
刘阿姨似懂非懂地点头,把剥好的鸡蛋塞进他手里。
又过了半年,李总跳槽。新来的总经理上任第一天,点名要小张做副总。有人不服,说小张资历浅。
新总笑道:“我了解过,上个月系统崩溃,只有他在现场守了三天三夜,而且,他护住了那个快要退休的老王。一个能在危机时刻护住队友的人,比一个只会撇清关系的人,值得信任一百倍。”
窗外霓虹闪烁,小张摸了摸口袋里那半盒润喉糖,糖在口袋里已经被焐热了。原来,背的那个黑锅,早就成了他的护心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