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带来的东西，陆沉舟没有让它们烂在手中。

那天夜里，他将“白面打听处”四个字写在了纸上，第二天一早，阿阙的门就被敲响了。

“寨主，您找我。”

陆沉舟将一盏灯放到窗户旁边，指着图纸上往西的商路，在盐崖道外一截的地方用手指了指：“这里有集市。商队说，集市上有一个白白净净的中年男子，穿成商人的样子，在各个摊位前收山货。你去看看，蹲两天，把他这个人给我摸回来。”

“抓捕他是吧？”

“不抓。”陆沉舟说，“先看清楚再行动。他长什么样子，住在什么地方，晚上跟谁在一起，问些什么问题，一一记下来。”

阿阙点头同意了。他从岚峒带来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

另外两个是新招募的斥候，一个叫达果，另一个叫岩依，都是猎户营里手脚最利索，眼睛最尖的人。阿阙话不多，在整个过程中只说了三句话：“到了之后不要扎堆，分开放置，远远的看着，让人感觉不到有人盯着自己。”

盐崖道外面三十里的集市是每逢五就开放的。阿阙没有进去，他在集市外面找到了一棵老柏树，树冠密，人坐在树杈上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第一天的时候，他去看集市。

那白面商人来得不早不晚，巳时左右才到街口。穿一件青灰色长衫，洗得干干净净的，穿一双布鞋，鞋面上也没有沾上泥。在赶集的地方，人们多穿草鞋，裤腿卷到膝盖，但他这一身，却穿得跟城里来的先生一样。

他后面跟着两个伙计，各挑一副担子。担子并不很重，走路时一晃一晃的，担子里半掩着草纸包，麻绳卷等东西，这是走村串户收山货时常见的装扮。

阿阙窝在树杈上，把那个人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并且记住了那个人的脸。

面白。白得不像长期在山道上晒太阳的样子。山路上的商贩，脸上的皮肤多为酱色，粗糙，但是他的皮肤白皙光滑，并没有蓄须，下巴光光的，看着大约四十左右的年纪，但是身材依然很高，走起路来非常稳定。

第一天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名堂。他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的走，问价的人多，付钱的人少，到了傍晚就散了，回了西面的一个独院——外墙用泥土夯筑，院子大门关得紧紧的。阿阙记录了位置之后就没有再跟着去了。

第二天，他又爬到了那棵老柏树上。

中午的时候，白面商人的一个伙计忽然往这坡上来了——像是找地方解手。阿阙缩到树冠里边，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了。那伙计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解开了裤带又系上，然后转身离开。等到对方离开之后，阿阙才把攥着树皮的手松开，手掌心全是汗。

这次他没有只看外貌。他盯着那白面商人蹲摊子时说的每一句话。

在米摊前，他问那米贩子：“老哥，你的大米是从什么地方进的？走的是哪条路？”

“山里收的呗，还能打哪儿。”

“山里面有哪些路呢？向南走了多少天？”他的语气很随意，但是每一句话都在引导着话题向道子上靠近。

在兽皮摊前，他问皮贩子：“这鹿皮，是谁家的猎人提供的？姓什么？”

“哎呀，姓什么的我哪记得住了，谁家的东西好收谁家的。”

“那么这次货物收了之后，往回走的话，一天能走多少程呢？”

阿阙在树杈上听了之后，慢慢就品出了味道。

这个人收山货是假的。真收的，是路。

不买任何摊贩的东西，不掂量任何货物的质量，只是一味地问“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谁家的？走了几天？”。一个真收山货的人，应该关心的是货物的新旧程度，分量，以及价格，但是他的做法却与此相反。

穷山里的货物本来就是哪个寨子的猎人打下来的，谁走哪条路跟一个收山货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走了几天，更不该问。

但是他就是会问。问了米问皮，问了皮问盐，问了药又回到路上。一天之内，他问了二十多个摊位，一分钱也没有掏出来。

阿阙把每天的事情都记在心里。哪个摊位，哪句话，那人有没有回答，回答的是什么，都一一记录下来。

到了第二天傍晚，散场之后阿阙并没有离开。他叫达果，岩依先撤退，他自己躲在独院对面的沟渠里，看夜晚的动静。

天擦黑的时候，独院的门缝中钻出一个人，往北面的小路去了。那人没有挑担子，两手空空的走得很快，好像是要去送信的。

阿阙将那人背驼不驼，走路脚后跟先落地这点情况记录下来之后，又等了大半晚。子时过半的时候那个人就回来了，从北面的那条路原路摸回，在院门口轻叩了三下，门缝打开了一些让他进去。

阿阙这才摸了回来，连夜翻山，第三天一早来到岚峒寨。

他站在陆沉舟书斋中的时候，袍角上还有夜晚的潮气。

“摸着了。”

陆沉舟放下手中的笔，说：“说。”

阿阙将两天来发生的事一件件地叙述出来。独院的位置，白面商人长什么样，问了些什么问题，那个夜晚来往的人。他说话慢，但是不含糊，连那人蹲下来摸鹿皮时手指先触到皮毛还是皮面都说得一清二楚。

陆沉舟听完之后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他手指轻叩桌面，目光落到那张图上的青灰色光斑上。

“这一次，”他说，“你这次带回来的东西，跟我们商队带回来的一样。”

阿阙没有回答，等他再往下说。

陆沉舟却反问道：“夜里那个人，能认出他来吗？”

阿阙摇摇头说：“天黑了，可以看见大概的轮廓。走路的时候用脚后跟先着地，是个常年走远路的。别的看不出。”

“可以了。”陆沉舟站起来说，“你先去换身干净的衣服。沈棠那里，我让她来一趟。”

沈棠走进书房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墨迹，好像是从账房那边直接过来的。

陆沉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爹在世的时候，是不是跟你提起过这么个人——姓白，面白无须，在山外给人收买消息，拉拢眼线的？”

沈棠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并没有马上回答。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将那个旧东西一点点地翻了出来。

“提过。”她说，“我爹管粮簿那两年，石彪的手下，有这么一号人。”

“叫什么？”

“我爹没叫过他的全名，只口里带一句，姓白，山外的手。”沈棠垂下眼睛，在桌上的木纹处轻轻抚摸了一下，说，“我爹说，此人平时在山外活动，收买沿途的眼线，打听各家商队所运货物，走的哪条道，每次获利多少，护队人数多少等，全部查清后再上报给石彪。”

“那么他……”陆沉舟问道，“是石彪营里的人？”

“不是。”沈棠摇摇头，声音低沉了一些，“我爹说得十分清楚——他不是军人，而是一位商人。石彪要派出真正的士兵的话，就会打旗子。他用的是做买卖的身份，在路上只收山货，并没有打出军旗，所以没有人认识他。要不是他姓白，又总是在路上钻，我爹也不会知道山外有这么一条线。”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唇角抿了抿：

“我爹死前那半年，有一次喝多了酒之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是——‘那姓白的脚，比石彪的士兵还要勤快。’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有点厌恶的表情。我爹见多识广，但提起这种人，是说不出来的嫌。”

陆沉舟将这话记住了。

姓白，做买卖的，不在军队中服役，专在商业上刺探情报，打探消息。一个领取了军饷但是穿上了商人衣服，不打旗子的探子。这是石彪常用的手段——不动草，不惊蛇，让一个不被重视的山货贩子将岚峒的道路一条条摸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的一些事情也慢慢定住了。

石彪并不想攻打岚峒。

要去打的话，不会只派一个白面商人在集市上询问“从哪来，走了几天”。打，就是要弄清楚岚峒有多少军队，寨墙有多厚，好打还是不好打。但是白面商人所关心的只是货物运送的方式，护送的人数，以及利润情况——问的全是商路，不是兵路。

他正在摸岚峒这条商道的底。

走什么货物，能获得多少利润，护队有多少人，值不值得伸手。石彪想要把这条路掌握在自己手中，或者从这里面捞一把。之前他不愿意动岚峒，怕惊动了正在下蛋的母鸡。

“阿阙，”陆沉舟问道，“这两天你有没有露形？”

阿阙想了想说：“他第二次巡摊的时候，从我的柏树底下走过两次。我躲在冠子里，连鸟也不敢惊动。”他稍停顿了一下之后说，“这个我很有信心，他没看见我。”

“好的。”陆沉舟点了一下头。

他身子往后一仰，目光落到图上盐崖道的那一条线上。

白面商人正在慢慢地走在这条路上。他认为自己在暗处，在岚峒人的视线之外撒网。

他不知道，自己的网已经被岚峒看到了。

陆沉舟心中想出许多个念头。捉他？一抓，石彪就立刻察觉到岚峒有了警觉，从此这条路再也得不到安宁了。杀了他？那更是会把石彪彻底得罪死，一个打旗的士兵敢明着来抢。现在白面商人在明，岚峒在暗，他有很多机会可以钓鱼，顺着鱼游的方向，去看清石彪到底在干什么。

先不惊。

叫他去查。他打听得越多，漏的地方也就越多。这条鱼，要养着。

“阿阙，”陆沉-舟说道，“你听好——不要动他。”

阿阙稍微愣了一下。

“叫他去查。”陆沉舟说，“以后他还来的话，你就跟着他走，只管看着他说的话，见的人，往哪儿送信，一样样记下来。一条都不能漏掉。”

他抬起头来说：“他要查的这条货路的情况，先不要让他知道。但是他这份探路的心，我们得接住。”

阿阙听懂了之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说：“是。”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陆沉舟又叫住了他。

“阿阙。”

阿阙转过头去。

“那条鱼，”陆沉舟说，“暂且留着。等它游够了，我们再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