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晋安栈静得只剩风声，旧仓房的木门被风刮得吱呀晃了晃，沈穗侧身挤进门缝，陈虎紧随其后反手带上门，门板落槽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仓房里堆着闲置的旧粮筐，竹篾开裂的缝隙里积着厚厚的尘，脚一踩就扬起细灰，落在鞋面上沾成浅浅的白。沈穗放轻脚步走到灶台边，指尖顺着灶台沿摸了一圈，摸到老谷说的那块活动石板，边缘磨得光滑，和周遭的粗石台面触感截然不同。
陈虎凑过来，指尖扣住石板缝隙，稍一用力就将石板挪开。石板挪动时与石基摩擦，发出干涩低沉的吱呀声响，细碎灰土簌簌从洞口边缘落进黑暗深处，一股混着霉味、土腥气与陈腐粮味的风从洞口涌出来，呛得沈穗偏过头，喉间微痒，她压下咳意，抬手扇了扇面前的浊气。
“我先下。” 陈虎声音压得极低，气音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清。他将断刀背在身后，先伸脚探了探洞壁的石阶，确认稳固才慢慢往下挪，身影很快隐进黑暗里。走前低头回望沈穗一眼，粗眉轻蹙，用口型比了句当心。
沈穗蹲在洞口等了片刻，底下传来一声轻响，是陈虎落地的信号。她也跟着扶住洞壁，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阶湿滑，长了薄苔，脚底几次打滑，她都扣住石壁稳住身形，鞋缝里卡了细碎的石子，硌得脚心发疼，她也没停下脚步，只借着落脚的间隙轻轻蹭了蹭石壁，把石子抖落出去。指尖沾了满手青绿的苔痕，凉丝丝的潮气顺着指缝往袖管里钻。
密道比想象中更狭窄，堪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还垂着蛛网，沈穗走得慢，肩背偶尔蹭到岩壁，粗布短打沾了一层细土。蛛丝沾在发梢，痒得她耳尖微麻，也不敢抬手去拂，怕动作太大发出声响，只微微侧头蹭了蹭肩，把蛛丝蹭掉。她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只照得见身前三尺地，再往深处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浸了墨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火苗微弱摇曳，映得她眼底一片沉静，半点慌乱无存。
“老谷说，密道直通旧粮官的藏档室，约莫半炷香的脚程。” 沈穗声音压得很低，火光映在她眼底，晃出细碎的光，“墙上有稻纹刻痕作标记，顺着走就不会错。”
陈虎走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断刀握在手里，刀刃贴着手腕，时刻留意着周遭动静。他脚步重，特意放轻了落脚的力道，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刀鞘偶尔蹭到石壁，擦出细弱的声响，他立刻顿住脚步，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没惊动别处，才继续往前。每停驻片刻便抬手轻按沈穗肩头，示意她稍作等候。
沿路的石壁上果然断断续续刻着浅痕，有的是稻穗形状，有的是简单的粮袋纹路，年代久了，刻痕里积了尘土，不仔细摸很难发现。沈穗走几步就抬手摸一下石壁，指尖蹭过刻痕的凹陷处，心里默默数着数。老谷说过，数到第三十六道稻纹，就是藏档室的入口。
走了约莫一刻钟，脚下的路渐渐宽了些，空气里的霉味淡了些，反倒多了点纸张陈腐的气味。沈穗心里微动，知道离藏档的地方不远了。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来，砸在她颈窝，凉得她一缩肩，水珠顺着衣领滑进后背，激得她脊背微微发僵。她微微低头嗅了嗅空气，陈旧墨纸的气息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人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在空旷的密道里荡出闷闷的回响。
沈穗反应极快，抬手就按灭了火折子。黑暗瞬间涌上来，裹得人周身发紧。她一把拽住陈虎的衣袖，往旁边石壁的凹处退了两步，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岩壁，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窜。后颈发凉，像是有冷风从石缝里钻出来，顺着衣领往里灌，她指尖抠得更紧了些，指腹蹭到石壁上的沙粒，磨得微微发疼。
陈虎立刻会意，将断刀横在身前，身子微微侧挡在沈穗前面，呼吸放得极缓。他耳力好，能听出来人有三个，脚步虚浮，不像练家子，应该是李茂才手下的普通家奴。下颌紧绷，目光死死锁住前方转角，周身戒备尽数铺开。
“头说了，那秘档肯定藏在这密道里，找到就直接毁了，绝不能落到沈穗那丫头手里。”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气喘，“这鬼地方黑灯瞎火的，哪有什么秘档，别是白跑一趟。”
“少废话，仔细找。墙缝、凹洞都摸一遍，头说了，找到有赏。”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呵斥道，跟着就是火把晃动的光影，从前面的转角处透过来，橙红的光在石壁上晃出长长的影子。
沈穗屏住呼吸，指尖抠住岩壁的凸起处，指节微微泛白。她能闻到火把燃烧的松烟味，混着来人身上的酒气与汗味，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渐渐移到了他们藏身的凹洞前，光影扫过地面，照出两人的鞋尖。沈穗呼吸一滞，下意识往陈虎身边靠了靠，肩背碰到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肌肉绷紧，蓄着力气。
好在那三人没往这边细看，只顾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用手里的铁棍敲着石壁，听声音判断墙后是不是空的。咚咚的闷响在密道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你说头干嘛这么怕那丫头？不就是个流民出身的掌柜，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尖细声音又响起，带着点不屑，脚下随意踢开地上碎石，发出细碎碰撞声。
“你懂个屁。” 粗哑声音啐了一口，“那丫头邪性得很，王胖子栽了，李掌柜也被她逼得步步紧逼，这秘档要是落到她手里，李掌柜就完了。仔细找，别偷懒！”
三人说着话，渐渐往密道深处走去，火把的光越来越远，脚步声也慢慢弱了下去，摇曳橙光一点点吞没在巷道幽深的黑影中。
沈穗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三人走远了，才轻轻舒了口气，指尖还扣着岩壁，掌心出了层薄汗，凉津津的。她没急着吹亮火折子，又静立了片刻，听着周遭的动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敲墙声，再无其他异动，肩头紧绷的力道缓缓松开少许。
“他们也在找秘档，想毁了证据。” 陈虎压低声音，气音落在沈穗耳边，带着点热意，“要不要先动手？”
沈穗摇了摇头，黑暗里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她声音很稳，“人多容易打草惊蛇，先找到藏档的地方再说。他们不知道具体位置，只会瞎找，我们快一步。”
她说着，指尖重新摸上身旁的石壁，顺着纹路慢慢找。刚才火光晃过的时候，她瞥见这面墙上有密集的稻纹刻痕，比沿路的都多，应该就是老谷说的第三十六道标记附近。
指尖一寸寸摸过冰凉的石壁，尘土嵌进指腹的纹路里，涩得发疼。摸了约莫半尺宽的距离，指尖忽然触到一圈规整的刻痕，围成个方形，摸上去比周遭的石壁稍凹一点，缝隙里积的尘土也更厚，指腹反复摩挲边框，确认纹路人工雕琢绝非天然石纹。
沈穗心里一动，指尖沿着方形刻痕慢慢描了一圈。没错，就是这里。老谷说过，藏档室的入口伪装成石壁，周围刻满稻纹作掩护，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她指尖停在刻痕的正中央，能感觉到石面下隐隐的空响，秘档就藏在这堵石墙后面，侧耳贴紧石壁，捕捉内部微弱空洞回音，周遭湿冷水汽顺着石缝丝丝往身上钻。
就在这时，远处的敲墙声忽然停了，跟着传来那尖细声音的叫喊：“哎？那边好像有光！是不是有人？”
沈穗指尖猛地一顿，立刻收回手，身体重新贴回石壁。陈虎也握紧了断刀，侧身挡在她身前，目光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来，连呼吸都压得细若游丝，不敢透出半分声响。
远处的火把光影晃了晃，似乎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住了。粗哑声音骂了两句：“瞎喊什么！那是耗子窜过带起的风，这鬼地方哪来的人？赶紧找，找不到回去头饶不了你！”
跟着又是几声骂骂咧咧，敲墙声重新响了起来，渐渐又往深处去了，沉闷敲击声一下下隔着石壁遥遥传来。
沈穗悬着的心轻轻落了回去，指尖还残留着石面刻痕的凹凸触感。她没再动，就保持着贴墙的姿势，呼吸放得极轻，听着那三人的动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壁上的稻纹，心里已经盘算起后续取档的安排。
密道深处的火光忽明忽暗，敲墙声断断续续传过来，混着潮湿的霉味，在窄小的空间里慢慢荡开。沈穗站在黑暗里，指尖贴着冰冷的刻痕，眼底沉定。秘档的位置已经锁定，只等合适的时机，就能把李茂才这些年的罪证，从这暗无天日的密道里，翻到天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