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小了些,冰宫凹角里的青光已经散了。我靠在冰壁上,掌心还贴着胸口,石碑藏在衣襟里,那股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刚才炼化时冲进经脉的那股劲还在体内转,筋骨发胀,像是重新长了一遍。我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比之前更沉,也更稳。
柳如烟坐在我左斜前方,广袖盖着手,腰间的冰玉佩泛着微光。她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静静坐着,眼睛看着地面,又好像什么都没看。铁牛和夸父族长刚走不久,去外围探路了,这会儿只剩我和她。
我低头看了看铜铃铛,从怀里掏出来。它还是那个旧模样,铜皮磨得发亮,边缘有些磕痕。我娘留下的东西,一直挂着,从没离过身。刚才夺碑时怕丢了,顺手塞进怀里压着,现在拿出来瞧了瞧,确认没事才松了口气。我没抬头,也没解释,只是用袖子擦了擦铃身,然后重新系回腰间。
做完这些,我站起身,腿还有点麻,活动了一下膝盖。远处冰壁有几道裂缝,刚才打斗时震出来的,我不放心,得去看看有没有塌陷的可能。脚步踩在冰壳上发出脆响,我一步步往外走,没回头看她。
走到第一道裂口前蹲下,伸手摸了摸边缘。冰层薄,底下空腔不小,要是再有人撞上来或者地动一下,这块就得塌。我从袖袋里摸出一根炭笔,在旁边冰面上画了个圈,标个“危”字。这是以前在王家当杂役时学的,工头教的记号法,省事又清楚。
第二道裂缝更深,横在三丈外,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身后有窸窣声。是她动了。我回头瞥了一眼,她正看着我,眼神有点飘,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我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忽然听见右侧冰柱后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风刮的,也不是冰裂,更像是什么东西蹭过石头。
我立刻转身,半蹲下来,手按在腰侧,掌心浮起一团青焰。火光不大,但足够照亮那片区域。什么都没有。只有雪沫顺着冰棱往下掉,砸在地面积雪上扑簌两声。
“你先歇着。”我说完就往前走了几步,绕到那根冰柱后面查了一圈。没人,连脚印都没有。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刚才那声音太准了,正好卡在我回头那一瞬。我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最后在靠近墙角的地方发现一道浅痕,像是靴尖划过的。
回来时她还坐在原地,姿势没变,可手指正轻轻摩挲着冰玉佩的边缘。这个动作我见过几次,每次她心里不安的时候就会这样。我没多想,只当是累了,便走到另一侧继续检查裂缝。第三处缺口在高处,我跳起来够了下,冰层松动,落了点碎渣下来。我用炭笔记了个“高危”,又补了箭头指向下方落点。
做完这些,我站在原地喘了口气。风从头顶吹过,带起一缕发丝扫在额角。红绳还在,没断。我抬手捋了下头发,这才发现耳尖有点烫——不是冷的,是紧绷太久的反应。我咬了下唇,血腥味还在嘴里残留,不过已经淡了。
我想起刚才她看我的样子,迟疑了一下,转身朝她走去。刚迈出一步,左侧冰堆突然滚下一块碎冰,“咚”地砸在地上。我猛地扭头,青焰瞬间涨大,照得整个凹角一亮。还是没人。
“别慌。”我自言自语了一句,其实是在跟自己说。我知道外面未必清净,那些人不会这么轻易罢手。至宝没了,他们肯定在找,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我不能停,得把所有隐患点都标出来,能撑多久是多久。
我又绕回另一侧,把剩下两处裂缝看完,全都做了标记。回到中心位置时,天光透过冰顶洒下一缕灰白,风雪确实弱了。我靠着冰壁坐下,手掌再次贴上胸口,确认石碑还在。它很安静,像块普通的石头,可我能感觉到里面那股劲,沉甸甸的,压着神魂。
我闭了会儿眼,脑子却停不下来。接下来怎么办?敌人是谁?谁在背后推这一切?南域商会、黑袍人、蛇纹令牌……线索太多,又拼不起来。我需要时间,也需要情报。但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睁开眼时,她还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只是头微微低着,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出一小片影子。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跟她好好说句话了。自从进了这极寒裂谷,一路打打杀杀,不是救人就是防人,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她跟着我,没抱怨过一句,可我也确实没顾上她。
我想站起来走过去,问问她冷不冷,要不要调息一会儿。可就在这时,右前方冰面又是一颤,像是有人踩过。我立刻警觉,青焰再起,人已经窜了出去。绕过两根冰柱,趴在地上听了听,动静没了。我皱眉,退回原位,却发现她正望着我,眼神里多了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我问。
她摇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忙你的。”
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我。我愣了一下,想再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转开了脸,手又摸上了冰玉佩。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我重新坐下,背靠冰壁,手放在膝上。风从上面漏下来,吹得衣摆微微晃。我盯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血垢,是之前打架时沾的。我抠了抠,没抠干净。
她没再看我,也没动。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五步,可感觉像是隔了层看不见的墙。刚才那几次我转身就走,一句话不说,她想跟我说话也没机会。我不是不想说,是不敢分心。只要一松劲,脑子里那些事就会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只能不停地动,不停地查,不停地标记,才能让自己觉得还能掌控点什么。
可我知道,她在等我。等我回头,等我说句话,哪怕只是叫她一声名字。但我没做到。
我低头看了眼铜铃铛,它安静地挂在腰带上,一动不动。我伸手碰了碰它,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她听见了,肩膀微微一抖,但没回头。
我咽了下口水,喉咙干涩。我想喊她,想让她知道我不是不在乎,只是……只是现在真的不能停。任务压着,敌人追着,我爹娘的事还没查清,铁牛的身世才刚露头,封印松动,大陆要乱。我不能停下来。
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回应的时机,就会慢慢变冷。
我抬起手,想揉揉脸,却发现指尖在抖。不是累的,是心里发虚。我咬了下唇,血腥味又回来了。
她依旧坐着,广袖掩手,冰玉佩贴在掌心,微微发凉。她望着我刚才巡视的方向,眼神失焦,像是在看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我没有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