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冰壁下，手还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的血垢没再抠。风从头顶漏下来，吹得红绳发带轻轻晃。刚才那几声异响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可我心里知道，不是外头清净了，是我耳朵里只装得下她那边的动静。
她一直没动。
广袖盖着手，冰玉佩贴在掌心，头低着，睫毛垂下来，在脸上落了一小片影子。这姿势我熟，每次她心里压事都是这样。我不是没看见，是之前不敢看。一碰上她的目光，我就怕自己会停下——停下来就不想再站起来，任务撂一边，敌人杀进来也顾不上。
可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事比查裂缝、防偷袭更重要。
我低头看了眼腰间的铜铃铛。它安安静静挂着，铜皮磨得发亮，边缘有磕痕。娘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帅儿，往后活命靠自己，但别负真心人。”那时候我不懂，只当是嘱咐。现在才晓得，她是怕我活得像条野狗，把心也丢了。
我慢慢站起身，腿还有点麻，没像先前那样大步走，而是轻着脚步绕过去，在她斜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坐下。这个位置，正好能看清她的侧脸，又不会显得逼人。
“我……是不是让你觉得，我不在乎了？”
话出口我才发觉嗓子干得厉害，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谁。
她没抬头，手指还在摩挲冰玉佩的边沿。但我注意到，动作慢了一拍。
我没等她回，继续说：“我知道最近总在忙，查裂痕、做标记、听动静……好像一刻都不能停。”我苦笑了一下，“可我不是不想陪你，是怕一歇下来，整个人就散了架。撑不住了，你怎么办？铁牛怎么办？咱们连这冰宫都出不去。”
我说到这儿顿了顿，抬眼看着她。她睫毛颤了颤，还是没抬头。
“你在我身边，比什么都重要。”我声音不自觉软了，“每次我回头看你，心里都在想——还好你在。只是我不敢说，怕一软，手里的事就撂下了。敌人还在找我们，至宝刚到手，封印松动，南域商会背后还有人……这些事堆着，我只能往前赶，不敢回头看。”
她终于侧了点头，眼角余光扫了我一下，又迅速移开。
我伸手碰了碰铜铃铛，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这东西陪了我十年，从没离过身。”我说，“就像你一样，早就成了我命里的一部分。我答应你，哪怕再忙，每天也留一炷香的时间，只跟你说话，不谈任务，不问敌人，也不看四周有没有脚印。就坐着，好好看看你，行不行？”
她肩膀微微一抖，手指终于停了下来，掌心贴着冰玉佩，没再动。
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要你停下任务……我只是怕，怕你忘了回头看看我。”
我心里猛地一揪。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像是对着冰面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可我知道，她等了很久。等我转身，等我坐下，等我先开口。可我一直没做到，直到现在才明白，她不是要我陪她多久，而是想知道——她在不在我心里排第一位。
“我永远不会忘了回头。”我伸手，小心翼翼握住她垂在膝上的手腕，掌心传去一丝暖意，“因为你，才是我想回来的地方。”
她身子轻轻一震，终于抬眼看向我。那双眼睛里还有雾气，可不再是失焦的茫然，而是清清楚楚地映着我。她看着我泛红的耳尖，看着我咬过的下唇，看着我满手血垢却仍紧紧握着她的样子。
她没抽手。
我也没松。
“你想问的，我都懂。”我笑了笑，摇头，“以后有话，直接问我，别藏心里。我不是铁牛，不会傻乎乎喊‘兄弟有事直说’，但我听得懂你。哪怕你不说话，光摸一下玉佩，我也该明白。”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只轻轻说了句：“傻子。”
我没反驳，反而笑出声来。笑声不大，在冰壁间撞了一下，又落回地上，像块石头沉进水里。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风雪声重新钻进耳朵，可不再冷了。我慢慢松开她的手，挪了半步，肩并肩靠在冰壁上。她没躲，也跟着往旁边蹭了蹭，肩膀实实地挨着我。
红绳发带扫过她袖口，她抬手轻轻拨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我低头看了眼铜铃铛，它还在，没丢。
我又看了眼她，她也在，没走。
外面天光灰白，风雪渐歇，冰顶透下的光落在她眉间朱砂痣上，一点红，稳稳的。
我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脑子没那么胀了。任务还在，敌人没散，麻烦一件没少。可我现在不怕了。只要她还在边上，我就敢一件件去扛。
她忽然动了下手，反手轻轻捏了下我的手指，力道很轻，像提醒什么。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望着前方冰面，嘴角却翘了翘。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在呢。
——我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