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冰顶的裂缝漏下来，带着一股铁锈味。我靠在冰壁上，肩膀还挨着她的，红绳发带扫过袖口，她抬手轻轻拨开，动作熟得像做过千百遍。铜铃铛挂在腰间，没响，也没动，就像这会儿的我们——刚把心事说开，话不多，但谁都不想先起身。
铁牛在十几步外，用玄铁锤一下下砸着结了冰的地缝。他力气比以前稳了，落锤不偏不斜，震起的冰渣子飞得老远。夸父族长站在高岩台上，一手按着巨斧，目光盯着地脉裂痕的方向，眉头一直没松。
“这地方安静得不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震得冰壁嗡嗡作响。
我耳朵一竖，手已经摸上了铜铃铛。柳如烟也动了，指尖搭上寒霜剑柄，没拔，只是微微侧身，站到了我左后方半步的位置。铁牛收锤，双锤拄地，抬头往上看。
地面开始晃。
不是那种妖兽冲锋时的震动，也不是风雪压塌冰柱的闷响，更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口子，裂得不急，但深。冰壁表面浮出一层波纹，像水面上被人甩了颗石子，一圈圈荡开，接着，影子出来了。
一个扭曲的人形贴在冰上，轮廓拉得老长，头歪向一边，肩耸着，像是被人硬塞进这层冰壳里。
夸父族长猛然踏地，整片岩台轰然炸响：“有人破界！”
我一把将柳如烟拽到身后，脚底发力往后退了两步。铁牛怒吼一声就要往前冲，被我抬手拦住。那人影在冰壁上来回滑动，忽左忽右，最后停在正前方，脖子一扭，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人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空间裂隙的边缘缓缓张开，像一张嘴。
紫袍先露出来，金线绣的云纹在幽光下泛着冷色。接着是脸——王腾。
他一步踏出，七枚储物戒在腰间晃着，每走一步，戒指就亮一下，像是在数着我们的命。他站定，嘴角一扯，冷笑扫过全场：“多年不见，倒是凑齐了一群废物。”
铁牛眼睛红了，拳头捏得咯嘣响：“你他妈再说一遍？”
“闭嘴。”我低声道，咬了下唇，耳尖有点热，但脑子清楚得很。这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更不会空着手来。我盯着他袖口，那里有股黑气在缠绕，细得像线，却和远处天边那团阴云连着。
王腾没理铁牛，目光落在我身上：“王帅，你以为藏在这冰窟里，炼化一块破碑，就能翻身？”他嗤笑一声，“你那点小手段，我早看透了。躲不过，逃不掉，今日借邪力压境，就是要让你魂飞魄散，纳你奇能为我所用！”
我没吭声。
他说的“奇能”，指的就是我神魂里的那个小空间。这事我没跟任何人细说过，连柳如烟都只知道我能藏东西，不知道它到底多邪门。可他居然一口道破。
“你跟踪我？”我问。
“何必跟踪。”他轻抬下巴，“你在哪，做什么，我都知道。你救柳如烟，闯矿道，拿至宝……每一步，都在我眼里。你当自己是主角？不过是我棋盘上一颗慢了半拍的废子。”
铁牛怒吼：“放你娘的屁！”
他抡起双锤就要冲，我又伸手拦住。这人说话带刺，但句句往死穴戳，说明他有备而来，真打起来，未必是逞勇就能赢的。
夸父族长从高台上跃下，巨斧插地，震出一圈土浪：“孽障！竟敢染指我族传承之机缘！”他声音如雷，震得冰屑簌簌往下掉，“你勾结邪能，破界入阵，就不怕天谴临头？”
王腾笑了，这次没反驳，反而抬起手，袖中黑气猛地窜出，像蛇一样射向天空。远处阴云翻滚，瞬间压了下来，一道暗紫色的光柱从云中劈下，落在冰宫外围的裂谷深处，轰地炸开一片焦土。
“看到了吗？”他收回手，神色平静，“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局。你们守的这点地脉，撑不过今晚。等蚀灵之气冲上来，整个灵璧大陆都会变成养料。而我，只需要在你死前那一瞬，把你那点‘本事’抽出来，安进我的经脉。”
我盯着他，手攥紧了铜铃铛。
他知道空间的事，知道我们在哪，甚至知道我们刚炼化了至宝。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盯上了。他背后那股邪能，恐怕也不是刚搭上线，而是早就埋好了根。
柳如烟低声说：“他在拖延时间。”
我点头。王腾不打，只说，说明他不想现在动手。也许那股邪能还没完全接上，也许他在等什么信号。但他来这一趟，目的已经达到——让我们知道，他来了，他看得见我们，他要的东西，是我们最不能丢的。
“你不怕死？”我问他。
“怕？”他摇头，“我比你清楚什么是死。你娘死的时候，我在场。主母动手，我在廊下看着。她求我救她，我没动。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弱者求生，不值得同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太阳穴突突跳。娘死那天，我记得每一个细节——她倒在雪地里，嘴里咳着血，手指抓着地面，指甲全裂了。她说：“帅儿，跑……” 可我没看见王腾。
但现在他说他在。
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他说这话的目的，我明白——他是想让我乱，让我恨，让我冲动出手。
我没动。
铁牛喘着粗气站在我旁边，拳头还在抖。夸父族长沉声道：“此子已非独行，须防内外夹击。”
王腾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身影渐渐被裂隙吞没：“你们撑不过今晚。”
话音落，人消失，裂隙合拢，像从来没开过。只有那股黑气还连着天边阴云，证明他来过。
风重新吹进来，带着焦土味。
我站在原地，没动。铜铃铛贴着腰侧，凉的。柳如烟站在我左后方，寒霜剑出了半寸，蓝光微闪。铁牛双锤拄地，肌肉绷得像铁块，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闭合的裂隙。夸父族长立于高岩，双手按斧，目光扫向地脉深处。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说。
“他知道太多。”柳如烟接话。
“他等的不是今晚。”我咬了下唇，“是等我们耗尽力气，等邪能彻底压境，等我们回头看他时，他已经站在我们背后。”
夸父族长低喝：“传令下去，所有防线提前激活。铁牛，去北谷设伏桩。柳如烟，布冰障三重。王帅——”
我抬头。
“你别离队。”他盯着我，“他要的是你，你就不能进暗处。”
我点头。
风更大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远处天边的阴云没散，反而越压越低。冰宫四周的地脉裂痕里，渗出一丝丝淡青色的光，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上爬。
我摸了摸铜铃铛，它还是凉的。
但我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