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阙没有在第二天白天再去集市上单独蹲守。
三天不见踪影,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脸色很难看,鞋子也磨破了。进了书房之后并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把身上带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是几张皱巴巴的纸,跟一支卷起边的竹制炭笔。
“白面人不是唯一的。”阿阙说。
陆沉舟把灯火调的亮了一些。
“身边挑担的两个伙计都是假的。”阿阙伸出一根手指头说的,“在他手下还有三个小跑腿,分散到各个村庄里去。”
“村子?”
“岚峒附近的地方。”阿阙说,“西村外面的两家,南口坎下的一段,以及东村的一家已经到了。”
陆沉舟不再敲打桌子了。
东村。阿阙没有在第二天再次在集市上等候。
三天没返回岚峒,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人比出发时黑了一圈,鞋底磨得都能看到肉。进了书房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把身上东西放到桌子上,是一张皱巴巴的纸,跟一支卷了边的竹炭笔。
“白面人不是一个人。”阿阙说。
陆沉舟把灯的亮度调大了一些。
“身边挑担的两个伙计是幌子。”阿阙伸出一根手指头说的,“他手下还有三个跑腿的,分头到各村去。”
“村子?”
“岚峒附近。”阿阙说,“一个在西村外面的两户人家,一个在南口坎下的地方,还有一个已经进入东村。”
陆沉舟的手也就放了下来。
东村。他在岚峒地图上画出的地方,主寨东边山脚下有四十余户人家,二百多口人,沿溪而建梯田,是寨子里比较安分的地方。
“三个跑腿的是干什么的?”他问。
“结交朋友。”阿阙说,“装成过路人,卖盐人,收山货人的样子走到寨子里面去,请人喝酒就请人喝酒,送盐就送盐,在溪边聊天就聊天。手脚都不重,就是一些套话。”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又说的,“东村的那个年轻人笑的时候缺一颗门牙,可以和任何一个人说话-也就是他自己,三天之内就认识了一个人。”
“套什么话?”
“岚峒什么时候出货,要跑多少趟,每次多少人,去哪里。”阿阙说完之后又从怀里拿出一张小草纸,上头用炭笔记了几个字,“他们问的,跟那白面人在集市上所提到的一样。沿着商路走,不要去碰其他的地方。”
陆沉舟拿起那半截草纸看了一眼。阿阙写的字很潦草,但是意思非常清楚,就是三个村子,三个跑腿的人,三种搭讪的方法。他的手指轻轻触摸过【请喝酒】这三个字。
“三个里面,”他说,“哪一个最可靠?”
“东村缺门牙的。”阿阙说,“就数他手快。”
“是什么来路?”
“东村寨子里的人,并非猎人。”阿阙声音放低了些,“赌钱输了的。现在已经穷得快要破产了,有很多债务,正为找不到钱来还债而发愁。那跑腿的人递来银子他就收下了。”
陆沉舟不说话。
“寨主,”阿阙说,“我已经查过这个人,并不是坏人。就是非常贫穷,并且喜欢赌博,被人抓住了把柄。他拿别人的钱也不愿意瞒着寨子,只认为自己倒霉,碰到一个爱听闲话的。”
“说重点。”
“寨子里的人都叫他石老三。”阿阙说,“爹娘早就不在了,一个人住在东村挨着溪水的地方,种着两亩田地,没事的时候就去赌博。输赢很大,三天两头就见底。这几年来,将父亲留下的全部财产都投入进去。”
他顿了顿,又说:“在很远的地方我曾经见过他一次。前一个晚上输掉了钱,第二天就在自己家门口啃冷红薯,啃了两口就放下,看着溪水发呆。那跑腿的人来跟他聊天时,他又捡起红薯,陪着笑脸和人聊天。”
听完之后,陆沉舟拿着那半截草纸转了起来。
“那么你认为怎么处置他呢?”他问到。
阿阙呆在那儿没有动。他显然没有考虑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张了张嘴,好一会儿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他用寨子里的消息去换钱,就是里通外人。。。按老规矩,应该按内贼处理。”
“把他办了以后能有什么收获呢?”陆沉舟淡然的说的,“打死一个石老三,东村的跑腿就立刻跟我们断绝一切来往,没有了这根线,剩下的两个跑腿也只能躲到白面人的地方去。到时候把网收起来之后,我们手里还会剩下些什么?”
阿阙仿佛被堵住了,没有再说话。
“他贪财是人性中的弱点,但是那根贪财的线就成了钩子。”陆沉-舟将草纸推了回去,说的,“人现在不要动。反过来盯着他。”
“盯着他?”
“盯着他。”陆沉舟说,“石老三跟那个跑腿的喝了酒之后说了一些什么,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编的,他收了钱以后怎么用,一件一件地查。他跟那个跑腿的人来往越多,那个跑腿的人就越信任他-这种信任对于我们是有用的。”
阿阙慢慢的品出了其中的味道,重重的点了点头。
“可寨主,”他接着说的,“东村的人如果碰到的话会不会暴露?”
“不会。”陆沉舟说,“石老三自己心里有鬼,第一次漏嘴,他比谁都怕。只要你远远地看着他,不要惊扰到他。他如果真的把岚峒的情况告诉那个跑腿的。。。我们就等着。”
说到这里的时候,阿阙就先出去了。
陆沉舟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他没有立刻动,先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喝了口,再低下头去看那半张草纸。
三个跑腿的人,三张网,把三个村寨里不得志的,穷苦的,赌输了的人一网打尽。白面人不动粗,也不撒大网,只选几个不起眼的脚夫蹲在寨民前面,一天天地等待时机。
这哪里是摸商路。这是把岚峒看作是一头肥羊,先掰开喂给它旁边的草,让它自己放松警惕。
他将草纸折叠好之后站起来走向账房。
沈棠没有睡觉,将账本摊在桌上,正就着一豆灯光下计算。陆沉舟进来之后,她就把手中的笔放下,把灯往他这边挪了点。
“还没歇。”她说的寨子里的人,并不是指他。
陆沉舟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把那截草纸铺到桌子上:“你爹那边姓白的,你要记住他问事情的方式。你听听我这几天查到的情况-他的手下有三个跑腿的,各人分头去村里,请喝酒,送盐巴,拉家常,绕来绕去,问的全是岚峒货物运输的规律。”
沈棠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了下那草纸,又看了一会儿。
“他就没有再往下问了吗?”她突然问到。
“没有。翻来覆去,出货,走几趟,多少人。往哪儿去,护队有几个,走的是什么路。以上就是全部的情况了。”陆沉舟看着她,“你有没有听出什么?”
沈棠不答,反问了回来:“寨主,你觉得一个人要跟岚峒动刀的话,第一件该打听的是什么?”
陆沉舟没有马上开口。
被她这样一问,他又把他心里已经想好的东西给翻了出来。
要进攻一个地方的时候,首先得弄清楚敌人的兵力有多少,城墙有多厚,粮食能吃几天,是容易攻打还是不容易攻打。但是这白面人养的网,打探的信息全是货物-走什么,走几趟,赚了多少,护队有多少人。
“兵。”陆沉舟开口,“用刀子的先打听兵。”
“对。”沈棠点头,“但是他一句话也没有问兵事。他所问的全部是商路的规模,出货的规格,护送队伍的人数。这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并不想攻打岚峒。”陆沉舟接过来说,“他在掂量这次的货,值不值得去碰一下。”
沈棠难得露出笑容,那笑里带着她说不出的明快:“你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寨主,边军那个姓白的摸的不是岚峒的兵营,而是岚峒的商路。他要看的,是这条路能榨出多少油水。油水弄清楚了,他才有下一步。在此之前他并不想让岚峒受到惊扰-因为惊动了下蛋的母鸡,蛋也就没有了。”
“所以现在,”陆沉舟说,“他是摸,不是打。”
“是摸。”沈棠肯定的说,“石头没有落地之前,他的爪子是不会收起来的。他如果要真的动了念头打,哪怕只漏掉一个字,也得先摸一摸岚峒的墙和兵。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问关于兵的情况-这个空档,就是我们的。”
陆沉舟的手指轻轻的敲了两下桌子边沿。
两头都是很聪明的人。这么一比较,好像两块拼图一样,拼接在一起非常紧密。白面人在暗处摸索了这么久,自以为没有一点破绽,但是在过去的十几天里,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商路上徘徊,摸索的越深,就越说明自己还没有下定决心要动手。
他还在“摸”字上,岚峒就还有一定的回旋余地。
“这个空当,”陆沉舟说,“不要白白浪费掉。”
沈棠看着他,没有问他要干什么,她只等着他说。
陆沉舟靠在椅子上,看着那盏摇曳的灯。
白面人藏在暗处,岚峒在明处。他摸的是岚峒的底。要给这种人喂东西,喂的并不是石头,而是饵料。但是饵料不能随便乱喂,要先搭好台子,让鱼自己游到它应该去的地方,张开嘴巴一口咬下去,才知道咬到了什么。
“沈棠。”他说。
“在。”
“你觉得那白面人的网,能够把岚峒出货的规律摸得多透?”
沈棠想了想说的:“他这样问的话,应该就是个老手了。再给他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出货的时间,趟数,护队人数,他都可以猜到七八分。”
“那如果他摸到的是假的呢?”
沈棠的目光一凝,马上就明白了过来。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笔账,”陆沉舟说,“要往他的嘴里喂。但是在喂之前,一定要先搭好台子-戏台子没搭好,假货也送不到他面前。”
他就没有再说下去。有些事情说出来就不如去做,做了之后又不如让那条鱼自己看见。
第二天一大早,陆沉舟就让人把阿杉请到书房来。
阿杉进来的时候,袖子都是卷起来的,像是在晒谷场上刚干完活的样子。陆沉舟说完之后,他才停下来说话。
“阿杉,”陆沉舟说,“你的两条腿,往黑石寨道熟。”
阿杉点了一下头,没有再继续往下问。
“你去一趟。”陆沉舟说的,“去见雷老幺,替我把话捎过去。”
阿杉在等。
“你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他。”陆沉舟一字一句的说,“下一次商队出行的时候,我们要演出一场戏。”
阿杉的眉毛微微上扬,没有立刻开口,在等对方说完下一句话。
但是陆沉舟没有再说下去。他对阿杉说,“这话带到了就行。如果有人问怎么演的话,你就说,寨主说过先搭好台子,戏他自己会看。”
阿杉默念了一遍那句话之后,确认没有错字,就认真的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
“现在。”
阿杉拱手之后,转身大步走出书房。绕过晒坝之后,他就往南口的山路走了。晨雾还没有散去的时候,他一进到山坳里就被浓雾给吞没了。
陆沉舟站到屋檐下,看着那团没有散去的雾气。
黑石寨的刀要放好位置。青羊坡那边还在晾着呢,白面人这边刚摸到线索-他要布的这盘棋,要让四周都坐稳了,才有人愿意按他写的剧本走。
他收回目光,就回到书房里去了。
桌上放着的那半截草纸仍然摊开着,三个跑腿的,三个村子,还有一个勾着的石老三。他拿过笔来,在草纸旁边又写上几个字。
戏台子,得先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