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深处,聚仙殿。
殿门大敞,山风穿堂而过,带着雪线之上的凛冽寒意。
殿内香烟袅袅,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将端坐在正中的那人映得半明半暗。
散天派掌门安丰宇,已经沉默了许久。
他的大弟子董千秋垂手立在阶下,方才将雪峰之上群雄争夺天山雪莲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
此刻殿中寂静,只听得见风吹檐铃的细碎声响。
良久,安丰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看来,这一切都是天意。”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前任掌门安道子的丧事要大办七七四十九天,在这期间,不宜动干戈,不宜见血光。
因此,散天派虽有地利之便,却没有派人去摘那株雪莲,这是对逝者的敬重,也是对祖训的遵从。
而散天派的创始人安道子,与南曾宫的创始人雷鸣,本是同门师兄弟。两派虽然天各一方,一个在北疆雪山,一个在南海南岛,却有着斩不断的渊源。
安丰宇原本想着,南曾宫的人若来了,由他们出手摘取雪莲,也算是一段佳话。
他等啊等,等来的却是塞鹰堡。
那个黑袍振翅的侯天萧,以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从半空中将那朵雪莲射了下来。
安丰宇不知道的是,南曾宫的人其实来了,只是,永远也没能走到这天山脚下。
“掌门。”
刘千古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他快步走进殿中,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霍千万跟在他们后面,神色有些复杂。
安丰宇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刘千古拱手禀道:“师傅,此人自称是南曾宫的人,弟子不敢擅专,便带他来见您。”
“哦?”安丰宇眉梢微微一动,语气中透着几分惊讶。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虽有些沙哑,却透着一种沉稳:“弟子雷曾,见过掌门人。”
安丰宇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仔细地打量着这个人。
散天派与南曾宫虽有渊源,但天山与南海相距万里之遥,两派弟子极少往来,彼此之间大多不相识。
安丰宇的目光从雷曾的脸上缓缓扫过,面黄肌瘦,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满身尘沙,衣服上还残留着风沙侵蚀的痕迹。
这不像一个远道而来的宾客,倒像一个从沙漠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贤侄远道而来,辛苦了。”安丰宇的声音温和了几分,“不过,事关两派渊源,老夫须得问几个问题,还请贤侄见谅。”
雷曾点了点头:“掌门人请讲。”
安丰宇问了几件散天派与南曾宫之间的事,那些事极为隐秘,若非两派嫡传,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雷曾一一作答,不假思索,条理清晰,甚至连一些细微的枝节都说得分毫不差。
安丰宇的脸色渐渐松弛下来。他微微颔首,示意雷曾坐下,然后问道:“贤侄,不知为何你到现在才来?”
这句话问得很轻,可话音一落,殿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雷曾沉默了片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们此行共有六人。”
他顿了顿。
“除了我,还有我的父亲雷澎,以及四位师兄弟。”
殿中很静,安丰宇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们在沙漠中赶路,走了许多天。那天,天色忽然变了。”雷曾的眼睛望着殿外的某个方向,目光空洞,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那片无尽的黄沙之中,“风来得很快,很猛。等我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那是龙卷风。”
四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四位师兄弟相继被风卷走,连呼救的声音都被风吞没了。父亲拼了命地救我,用身体护住我,把我推到了一处岩石后面。”雷曾的嘴唇在发抖,“可他自己,再也没有出来。”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董千秋垂下了头,刘千古的眼眶微微泛红,霍千万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安丰宇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沧桑:“贤侄,节哀。”
雷曾没有哭,他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他的眼眶是红的,却没有一滴泪落下来,也许是泪早已在沙漠里流干了。
沉默了很久,安丰宇轻声问道:“不知师叔他老人家可还安好?”
他口中的“师叔”,便是南曾宫的创始人雷鸣,安道子与雷鸣师出同门,论辈分,雷鸣是安丰宇的师叔。
雷曾终于闭上了眼睛,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我爷爷三年前,已经过世了。”
安丰宇的身子微微一震。
殿中的长明灯跳了一下,似乎也被这个消息惊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安丰宇才缓缓问道:“这样说来,南曾宫岂非只剩下你一人?”
雷曾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正是。
曾经威震南疆的南曾宫,那个以满天棍法与散天剑法并称于世的武林圣地,如今只剩下眼前这个面黄肌瘦、满身尘沙的年轻人。
他的四位师兄弟葬身沙海,他的父亲为救他而死,他的爷爷三年前便已离世。
偌大一个门派,只剩他一根独苗。
安丰宇久久没有言语。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前,望着远处白雪皑皑的峰顶。
山风呼啸,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过了许久,他转过身来,声音恢复了平静。
“千古,带雷曾贤侄下去休息,好生安顿,不可怠慢。”
他顿了一顿,又道:“今夜,在聚仙殿设宴,为贤侄接风洗尘。”
雷曾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跟着刘千古走出殿门时,夕阳正好落在雪峰之巅,将整片天地染成了一片金红。
那光芒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双温暖的手,又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聚仙殿内,安丰宇独自站在阶前,望着那轮缓缓沉入雪线的落日,喃喃自语:
“师兄,你的南曾宫,还有人。”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