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还没回答她。
门被撞开了。
砰的一声,木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跨进来。花衬衫,粗金链子,满脸横肉。他进门的时候没看表姐。他先看我。
那双三角眼在我身上扫了一遍。我被他看得不舒服。不是被人打量的不舒服。是那种——你站在案板上,有人在挑拣你,判断你这一刀下去值不值。
“苏苏,”他开口了,声音不低,“这谁。”
表姐的烟还夹在手里。她没回头。
“我亲戚。刚来。”
“亲戚。”
黄哥重复了一遍。他重复得很慢,像在嚼这两个字。嚼完了,他笑了一下。然后他走到表姐身边,手搭上她的肩,手指捏了一下,又松开。
“亲戚好啊。”他说。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住了。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劣质香烟和烈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脸上那层横肉慢慢松开了,嘴角往上提了一点。那个提法不对。不是笑,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之后,脸上自然浮出来的那种东西。
“既然是你亲戚,”他转过头,看向表姐,“那就让他在这儿多呆几天。”
他说完,又回过头看我。还是那张脸。那层横肉下面,有一样东西在动。不是表情,是眼神里的什么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看一样他一直想找、今天终于找到的东西。
“多住几天,”他说,“别急着走。”
他拍了一下我的肩。那只手很重,落下来的时候我肩膀往下沉了一下。他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
“苏苏,好好招呼你亲戚。”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对了,”他回头,看着表姐,“你刚才说他是你亲戚。那你就该知道,在这儿,亲戚是什么。”
他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但那个笑,比刚才那个还让人不舒服。因为他笑的时候,看的不是表姐,是我。
门带上了。脚步声在过道上响了几下,然后没了。
我站在那儿,肩膀还留着他手掌的重量。
过了几秒,我转头去看表姐。
她站在原地,烟早就掉在地上了,火星已经灭了。她的手垂在身侧,指甲上那层红色的指甲油在红灯下显得很暗。
她的脸是白的。那种白,不是粉底的白,是血色从皮肤底下退走之后,剩下来的那种白。
她的眼睛看着我,又不像在看我。她的眼神穿过我,落在我身后那扇门上。好像那扇门后面还站着什么人。
“表姐?”我说。
她没动。
“表姐。”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说话,但她只是把嘴抿紧了,抿成一条线。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他让你留下来。”
“你……”
“你今晚住这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烟从地上捡起来了,掐灭,扔进垃圾桶。动作很稳,和她的脸对不上。
她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上。然后弯腰,从墙角抽出一条旧毛巾,塞在门缝底下。塞得很仔细,一点缝没留。
“晚上别出去。”
她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晚上别忘关灯”。我“嗯”了一声。
“灯别关。”她指了指床头那盏小红灯,“这盏,一直亮着。”
“嗯。”
“听见什么,别应声。”
“嗯。”
她把三条规矩交代完,就坐到床边,背对着我开始卸妆。镜子里的脸被卸妆棉一点点擦开,眼线晕成一片黑。她做得很专注,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分钟。
她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另一套东西。粉盒、眉笔、口红,还有一样我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装在一个黑色的小方盒里。
她重新开始化。
先打底。粉底打得很白,白到发灰。不是活人脸上那种白,是白纸、白灰、白蜡烛那种白。她打得极匀,从额头到下巴,连脖子都打上了。
然后是眉毛。她用眉笔在原来眉毛的位置,重新描了两道。弧度不对。原来的眉毛往上挑,她描的这两道是平的,还微微往下坠。
接着是嘴唇。她拿那支口红,在嘴唇上画了很小的一块,只在唇的正中间。其余的部分,用粉盖住。画完之后,那张嘴看起来比正常的嘴小了三分之一,中间一点红,四周一圈白。
最后,她打开那个黑色小方盒。里面是一小团黑色的膏状物。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凑到镜子跟前。
她在自己的眼睛下面,各画了一道。
很细,很短,从眼角往下,像两道没流出来的泪痕。
画完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小红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张脸了。白得发灰,眉毛平垂,嘴唇缩小,眼下两道黑痕。
她动了动嘴,像是试了试这张新脸合不合身。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
“一会儿我迎接客人,你不要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