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的平板还亮着，那块深青色块上的“玄冰谷”三个字在背光底下浮着，像水面上漂的油花。“这个谷，你的修士顾客们，提都不敢提。”她把平板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磨砂壳边缘的灰第二次蹭到她裤面上，她没管，抬头看了李超一眼。
李超的后背还贴着帐篷撑杆，铝合金杆弯过的那一下之后没再弹回来，绷着。掌根那块肉又烫了一下，陈老递玉佩那天就是这个温度，不高，一直没散。他嗓子眼紧了紧。“我去问问。”
赵晴没拦。她把平板塞回背包侧兜，拉链拉到一半停了，露出半截灰色外壳。“夜里风大，多穿一件。”
李超掀帘出去的时候方队长正在火堆边蹲着烤手，火星子溅到铁皮桶沿上嘶的一声灭了。营区北面的补给帐篷灯还亮着，罩了一层油灰，光透出来浑的。门口那片泥地被照得灰扑扑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深的浅的叠在一起，有几道拖痕往左边拐了个弯就没了。李超在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黏糊糊的，舌头短了一截。他掀帘进去，一股烧酒味儿混着煤油味扑过来。
帐篷里两个人。管物资的老周趴在折叠桌上打盹，胳膊底下压着半本物资登记册，左手搭在册子角上，食指蜷着，像是还攥着笔的姿势。另一个坐在老周对面，矮凳上歪着，背靠物资箱子，手里攥着搪瓷缸子，缸底剩一层浑白的液体。那人抬起头来看李超，眼皮耷拉着，眼白爬满了红丝，嘴角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李超认出来了，姓吴，镇上开杂货铺的，到他店里买过几回朱砂，每次都挑最便宜的，称完还要多抓一撮。
他蹲下去，蹲到老吴差不多的高度。“吴叔，喝了不少。”
老吴晃了晃搪瓷缸子，残液荡了一下又滑下去。“嗝……今天的酒好，老周藏的。”他把缸子凑到嘴边才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嘴唇在缸沿上蹭了一下。
李超把火盆边上的矮凳挪过来坐下，凳子腿在泥地上刮了一道浅印，三条腿有一条短了半截，他坐上去晃了一下才稳住。桌面上摊着半袋花生米，壳剥了一半散在桌上，有几粒滚到老吴的搪瓷缸子旁边，壳上沾着酒渍，亮晶晶的。他没急着说话，等老吴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才开口。“吴叔，你在镇上开了三十多年铺子了？”
“快……快三十年。”老吴扳了扳手指头又放弃了。
“那你应该知道玄冰谷吧。”
老吴的手停住了。刚才还在膝盖上搓的动作僵在那儿，像被人掐住了筋。他慢吞吞地转过头来看李超，眼皮撩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又转开。“你问……问那个地方干什么。”声音低下来，舌头还是不太利索，但黏糊劲儿少了。
李超没接话。火盆里最后一块炭翻了个面，暗红的光映到老吴下巴上，把他没刮干净的胡茬照得清清楚楚。老吴的喉结动了一下，搪瓷缸子被他重新摸回去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你别去。”老吴把缸子举到嘴边才发现又是空的，放下来，嘴唇在缸沿上蹭了一下，“那地方不是给人去的。以前有个姓孙的，比我早开铺子二十年，钻那个谷里再没出来。”他的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禁制，上古大能布下的，凶得很。进去就死，多少年了，没人能走到谷口五十步以内。”
李超把腿换了个姿势，重心从右挪到左，靴底在泥地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浅浅的痕。“那为什么还有人往那边去？”
老吴打了个嗝，嗝打到一半噎住了，嗓子眼里咕噜一声，他伸手在胸口拍了两下才顺过气来。“这几年……嗝……谷口老有蓝光闪，晚上隔着三里地都看得到。有人说上古遗宝要出世了，了不得的东西。”他的手指又开始在空气里画圈，比刚才更乱，像个没缠好的线团，“胆大的去了几拨，都没回来。就剩些嘴皮子硬的，在茶摊上吹，说亲眼看见蓝光里有人影，说那光是从地底下往上拱的。”
李超听着，呼出来的气在脸前凝成一小团白雾，散了又凝。他的膝盖有点僵了，往前挪了挪，凑近半寸。“吴叔，你刚才说有人进去了又出来？”
老吴的搪瓷缸子从手里滑下去，在桌沿磕了一下落到大腿上，他手忙脚乱接住，残液溅出几滴到裤子上也不管。他把缸子重新攥紧了，下巴往胸口缩了缩，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火盆里的炭彻底暗了，只剩一撮灰白的粉末。帐篷里的煤油味和酒气混在一起闷得人太阳穴发紧。老吴的呼吸声变重了，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带着一股发酵的酸味，他的头靠在箱子上，箱子里的铁钉被压得咯吱响了一声。
李超没催。帐篷外的风把帘子掀起来一角，灌进来一股凉气，火盆里那点暗红闪了闪差点灭掉。老吴的喉结又动了一下，眼睛半阖着，嘴角渗出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手指头在缸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嗝……”他打了个长嗝，头往右边歪过去，眼皮耷拉得更低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最底下挤上来的，“还有人……”
李超的脊背绷直了。他感觉到后颈上那块肌肉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掌根那块肉的烫意又浮上来，这次没等它落下去，老吴的下一句话已经把那个温度定在了原地。
“……说是看到个穿黑袍子的，背着口大箱子，从谷里出来，往冰墙方向去了……箱子底下漏着水，走过的地方都结了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