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比李超预想的传得快。
他刚掀帘出来,方队长的对讲机就在火堆边滋啦响了,里头有人说了句话,滋滋的杂音盖了一半,只听见"御剑宗"三个字,后面像是"来人"还是"要人",没分辨清楚。方队长捏着对讲机凑到耳边,听完之后没吭声,把对讲机往裤兜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一早跟我回镇上一趟。"他说完又蹲回火堆边去了,伸手翻了翻桶里的炭,火星子溅起来几点。
李超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掌根那块肉的烫意又浮了浮,这回没上来就退了。
第二天天亮前出发。方队长开车,李超坐副驾,后座堆着三个物资箱,箱角贴的橙色标签有一个被蹭掉了半边。车在冻土路上颠了四十多分钟,路边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有几根歪了,拉着线的瓷瓶豁了口,线垂下来一截。镇口第一根电线杆上贴的寻人启事被雨淋糊了,只剩半张脸,嘴角翘着,像在笑。
御剑宗的山门今天没开禁制。石牌坊底下的台阶上站着两个灰白道袍的修士,袖口镶一圈银线,胸口绣了柄小剑,针脚密得跟头发丝一样。其中一个看见车来了转身进去了,另一个留在原处,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拇指搭在腰牌上一下一下蹭,指腹磨过牌面的声音细碎,像砂纸碰石头。
李超下了车往台阶上走,脚踩下去感觉到一股微微的吸力,像脚下有什么东西把他往下拽了半寸。他低头看,台阶面那层薄薄的青苔样的东西被他踩凹了,抬脚又慢慢平回来,颜色深了一丁点。
过了三重院门,石板缝越来越窄,到后面几乎看不出拼接的痕迹,整个院子像拿一整块石头凿出来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又不太像铁,更像是铜钱攥久了留在手心里的那股味道。李超经过院子中间那棵歪脖子树时,树皮上刻了几道旧痕,被风刮过的灰填满了纹路,看不清原本刻了什么。
议事堂门开着。长案横在正中,案面上摆着五盏茶,四盏没动过,靠右手边那盏盖子歪在一边,茶汤面上浮着一片完整的茶叶,沉不下去。案后坐着四个人。中间那个年纪看着不大,鬓角有几根灰白发,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不像旁边几个蓄着长须。他面前那盏是唯一被端过的,盏沿内侧有个淡色唇印,边缘翘起一点薄皮,干了有阵子了。
旁边须发皆白的老者靠椅背坐着,左手捏一串木珠子,珠面磨得锃亮,但珠子跟珠子之间没有绳子连着,就那么虚虚地各自悬着,彼此隔着差不多一根针的距离。李超跨进门他也没抬眼皮,只是捏珠子的手停了一瞬。
正中那人先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溪水从扁石头面上淌过去。"坐。"他往旁边空椅子抬了抬下巴。椅子上铺了灰蓝垫子,四角折痕压得齐齐的,像是新换的。
李超坐下,椅面比预想的矮了一截,他重心往前抢了半寸才稳住。案上茶盏里的热气还在往上走,细直地升到一尺来高才散匀了,散得很均匀,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拿薄扇缓缓扇着。
"你们的人,"正中那人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又放下了,"在玄冰谷附近扎营,不是头一回了。去年青石坡,前年断魂涧。我们一直没动,是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老者忽然睁开眼,珠子之间的间隙猛地拉开,每颗各自定在原处,像被看不见的丝线吊着。"灵气场乱了。从你们的人踩进青石坡那天就乱了。现在玄冰谷那边的灵气跟漏了底的坛子一样往外淌,再这么下去——"
"师兄。"正中那人没转头,茶盏搁回案面,盏底碰木头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响。老者住了嘴,珠子收回掌心,指头在珠面上一圈一圈捏着,眼皮却再没耷拉回去,直直钉着李超。
"两个办法。"正中那人从案边抽出一卷纸,展开一半又卷回去,纸页翻动的间隙里李超瞥见上面画着红的蓝的圈,密密麻麻的,有些圈压着圈,墨迹洇开了边际。"一,你们撤走。二,坐下谈。"他把纸卷搁回案面,指头在卷面上叩了两下,"你们那个豆浆的东西,我们的人尝了。还有几样别的。如果能换,玄冰谷那边,我们可以考虑撤掉外围一部分禁制。"
老者的珠子哗啦一声全散了,冰珠子倒在瓷盘上那种响法。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旁边两个一直没说话的修士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案面上那片浮着的茶叶终于沉了底,打着旋儿落下去,叶尖朝上竖着。
老者站了起来。他起身的时候椅子纹丝没动,整个人像被什么托着浮了半寸又落回去。"换?"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案面上茶盏里的水面跟着颤了一圈纹,"他们把灵气场搅成这个样子,你跟他们谈换?"
正中那人没站起来,右手平放案面,食指在木纹上慢慢划了一道,指腹碾过纹路的凹槽,停住了。"那师兄的意思?"
"驱出去。一个不留。"老者把珠子攥进拳头里,指节泛着白。"禁制全开,该封的封上。灵气场十年能养回来就不错了。"
沉默在案子两头拉开了。李超闻到那股铁锈味又浓了些,混着茶凉透了之后的涩,黏在鼻腔里散不掉。正中那人的食指停在木纹上没再动,偏头看了老者一眼,目光落在对方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两息才移开。
"先接触,不动。"他把手从案面上收回来拢进袖筒里,"石青,你带几个人跟着李道长,护着点。"他转向李超,嗓音里那点溪水似的柔和没变,但李超注意到他嘴唇抿了一下才松开,"你的人跟你联系,不用避着。"
老者没再开口,珠子串回指间,转身往侧门走了。木珠子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闷闷的,像牙咬住了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李超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动。院子里传来脚步,轻而匀,靴底擦过石板的声音薄薄的,不止一双。他站起来往外走,院子里多了四个人,灰白道袍,袖口的银线比守门的粗了一圈,腰间挂的令牌是墨绿色的,牌面上刻的剑纹比旁人的多了一道。
正中那人在门里又补了一句,声音隔着门槛传过来,薄得像纸片贴在风里:"石青,看好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李超没回头。他穿过院子的时候那四个人的脚步声始终隔着同样的距离,他快了半步他们也快了半步,他慢下来他们也跟着慢下来。石板缝里那股吸力还在,每一步抬脚时脚底都被轻轻拽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舍不得他走。
他走出石牌坊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人站在三重院门里边没再往外跟,灰白袍子在灰白石墙前面几乎融成一片。方队长在车里按了一声喇叭,短促的,像打了个嗝。
最后,宗主勉强同意了先接触观察,但派出了一支由金丹期弟子组成的"护卫队",名义上是保护李超,实际是监视他与地球方面的一切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