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镇口的时候,方队长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嘟囔了句什么,没听清。路边的碎石被轮胎碾得崩起来,打在底盘上啪啪响。李超右手攥着车门上方的拉手,指头硌得生疼,松开时掌心留了一道红印子。路边土坡上几棵矮槐被风吹得往一边倒,枝条扫着车身侧面刷拉刷拉地响,有一根断了半截的枝子插在车窗缝里,刮过去的时候留下一道白印,李超拿拇指蹭了蹭,蹭不掉。
后头那四个灰白袍子跟了有半里地,忽地就往坡上拐了,踩着田埂走得飞快,袍角翻起来露出里头的白衬裤,裤脚扎进靴筒里,走得比车还快。方队长又瞟了一眼,这回没嘟囔,油门下重了些。后视镜里那四个人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四个灰点,被路基挡住了就看不见了。
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偏西了,影子从帐篷底下斜着长出去,拉得老长。李超掀帘进去,案板上搁着半碗凉透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筷子横搭在碗沿,一头沾了粒米,已经干硬了。他刚坐下,对讲机响了。
玄武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出来,比平时稍快一点,像是赶着说完。"东西要拿到。修炼功法,灵石样本,越多越好。你那边跟御剑宗的人能搭上话,想办法弄一套基础的回来。"
李超没吭声。对讲机里安静了几秒,玄武又补了一句:"这是上面的意思。具体怎么操作,你自己把握分寸。"然后切断了。
李超把对讲机搁回案面,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米粒已经泡涨了,嚼着有一股水腥气。他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案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震得碗里剩的那点汤水晃了晃,漾出一圈极细的波纹又平了。他把碗转了个方向,碗沿朝向自己,盯着那道干了的水渍看了几息。上午在议事堂听见的那句话又浮上来——"那边的人,打得过子弹吗?"说这话的是个高级将领,当时饭桌上夹着菜随口问的,筷子尖还蘸着酱油,李超没接话,只笑了笑。那顿饭是在镇上食堂二楼吃的,窗户外头正好对着御剑宗的方向,山顶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雾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信号塔顶的航标灯。现在想起来,后脖颈那一片的皮肉忽然绷紧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捏住了。
外面有人在说话,隔着一层帆布,闷闷的。李超掀开帐篷门的缝往外看,夕阳底下一辆灰绿色的越野车停在物资棚边上,车头朝外,发动机没熄,排气管里一股白烟往天上冒,散了就看不见了。车边站着两个人,穿的不是方队他们那种灰蓝制服,是纯黑的,没有标识,肩上什么也没挂。其中一个背对着这边,弓着腰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颧骨上,亮一小块。另一个靠着车头,抱着胳膊,左右脚来回倒着重心,鞋底碾着地面上的碎石子,碾出细碎的咯吱声。
方队长从物资棚里搬出一箱东西搁在地上,抬头看见那俩黑衣服,手顿了一下,箱子搁下去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那俩黑衣服没理他,收了手机往车里钻,车门一关,发动机轰了两声油门,调头碾着草皮走了,压过的草叶翻了白茬,被风一吹歪了一片。草皮底下翻出来的泥土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像地里头有什么东西刚被碾碎了。车屁股后面扬起一蓬灰,灰散尽了李超才注意到地上落了什么东西,大概是车上掉下来的——一个烟盒,扁扁的,红色壳子,被车轮碾了一半陷进泥里,露出来的那一半上印着个白色的字,看不太清。
李超把帐篷帘子放下来,帘布落回原处时抖了一下,外头的灰扑进来一层细尘,在斜照的阳光里浮着。他坐回案板前,粥碗边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一圈淡淡的印子,像用铅笔描了个不完整的圆。手边那张玄武让他弄功法灵石的指令条还摊在那儿,纸角被穿堂风带起来又落下,啪地轻响了一声。他伸手把纸条压住,指尖按在纸面上感觉到一丝潮气,大概是从帐篷缝里渗进来的夜露还没散干净。
晚饭后方队长端了碗面来,搁在帐篷门口就说去巡夜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今晚风大,把帐篷角再钉两道",说完就拎着电筒往物资棚那边去了。李超把面碗端进来,挑起一筷子,面已经坨了,黏成一团。他一口一口吃着,听见外面风声里的杂音——风声本该是匀的,但今晚那风声里夹着间隙,像有人走两步停一步,靴子底碾着碎石,停了,又走两步。他把面吃完,连汤也喝了,碗底沉着两片葱花,软的,抿在舌头上化了。
他吃完面去帐篷后面倒水,盆底磕在石头上磕出个豁口。回来的时候帐篷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他没着急点,就着从帆布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天光摸到案板前,手从案板底下穿过去找火机,指头先碰到了案板底面的木茬子,糙的,然后指腹压着往前探,碰到了什么软的——不像是木头的棱,也不像是帆布料的糙面,是一角叠过的纸,纸边有一道没撕齐的毛边。
他抽出来。对折的纸条,折痕被什么潮的东西压过,摸着微微发黏。摊开的时候纸页在他指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撕裂般的细响,是折痕处的纸纤维被拉松了的声音。
蓝黑墨水。笔划收得紧,"军"字的最后一竖往下顿了一下又提起来,墨在那儿聚了一小滴,还没干透就被折上了,在对面纸页上洇出一个半圆的晕。赵晴的字。
"军方在带人,目标可能是活捉一个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