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字洇开一团蓝墨水，像颗缩小的淤青。李超指腹按上去，墨还没全干，指尖留了一弯淡蓝印子。他把纸条重新对折，折痕压着原来的褶子，塞进裤兜里。纸角戳着大腿外侧，硌得慌。
外头那阵夹着脚步间隙的风声停了，又起了，匀了，没再断。
营地里安静了小半个时辰。李超坐在案板前没开灯，借着帆布缝里的月光把兜里的纸条又掏出来摸了一遍，摸到毛边的时候指肚发涩，又塞回去。掀帘子出去。
物资棚那边灯亮着，方队长不在，电筒挂在棚柱上。白天那辆灰绿越野压过的草皮歪了一片，颜色深一块浅一块。那个被轮子碾进泥里的烟盒还在，露出来的半边印着个"华"字，缺了最后一横。
李超绕到军需车那边。驾驶室窗玻璃糊了一层灰。他贴着车侧走，脚下咔嚓一声，是片干透的槐树叶子，被他踩碎了。叶子底下有一截自行车内胎，黑色，断口不齐。他蹲下去看了看，没动。
东边田埂上有光，定在一个点上，不像手电。他站定了看，光灭了。灭了之后田埂上显出三四个黑影，弓着腰贴着排水沟走，很慢，每一步都等前面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回帐篷，灯没开，和衣躺下。床脚的帆布绷得太紧，翻身嘎吱响。风声大起来的时候田埂那边什么也听不见，风声小下去的间隙里，远处有金属碰撞声传过来，模糊得辨不清方向。响了四声，每两声之间间隔一样长。
然后一声闷响。
地面的震动先到，行军床的金属腿在泥地上跳了一下。李超坐起来，帘子已经掀开了。
东边田埂过去二里地，有火光。火不旺，炸一下就矮了，几丛小火苗在风里往路边枯草上窜，烧出一溜窄窄的火线。焦味混着硫磺的辛辣被风送过来。他跑过田埂的时候脚下一滑，鞋底踩进排水沟的烂泥里，拔出来带着一脚泥水。听见有人喊，隔得远，听不清，但语气急了。然后是金属碰撞声，近了，叮当响。
第二道田埂上看见了人。
路边矮槐树底下躺着一个人，灰白袍子，脸朝下伏着。左边肩胛骨位置露着一截细管尾端，暗绿色塑料尾翼在火光里反着光。那人的右手还攥着东西，纸屑，边缘焦黑卷曲，散发着一丝淡淡的硝烟味。地上炸出脸盆大的浅坑，坑沿的土烧成了黑灰色。
五个人围着那个昏迷的弟子。三个灰蓝制服，两个黑色无标识。其中一个端着管状的东西，麻醉枪，枪口朝下，白烟刚散。
他们背后的路断了。南边田埂上站了七八个灰白袍子，手里的剑刃上有层薄薄的冷白月光。北边也来了人，更多，十来条黑影翻过坡顶时踩得碎石哗啦响，手里有剑也有短棍。火灭了，只剩地上一摊黑灰还在冒细烟，歪歪扭扭升上去就散了。
修士们站定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几息之间，靴子碾碎石的声音同时停了，然后就是静。
静里头有人在磨牙，碎响从某个人嘴角挤出来，像砂纸蹭铁皮。剑尖垂着，但腕子上的筋绷着，整条手臂到肩膀的线条僵直。那个端枪的灰蓝制服把枪放下了，动作很慢，枪管先触地，然后斜靠在腿侧。黑色那俩退了半步，其中一个手插在裤兜里，指头在兜布底下动。
李超从排水沟里翻上来，膝盖上的泥还没干，贴在皮肤上凉得发疼。他跑了两步冲进去，脚底下踩到一块崩出来的碎石，石子滚了一下，他身子跟着晃了晃，站稳时已经挡在了那些人前头。灰白袍子最近的那把剑尖距离他胸口一掌宽。
他张开两条胳膊，肘弯微屈，掌心朝外。气还没喘匀，发声时带着粗的喘息音。
"这是我的'客人'！"嗓门大了，声音在田埂之间撞了一下荡回来，尾音散在夜风里。风把他额头的薄汗吹凉了，汗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滴下来落在锁骨上，凉飕飕的。
修士们没动。剑尖没进也没退，但刃面上的光微微颤了一下。七把剑，七只手，拇指压在剑格上的力道各不相同。离他最近那把剑的剑格上有一道划痕，横着的。
李超把胳膊又抬高了半寸，掌心亮给他们看，上面沾的泥已经半干了，裂出几道细纹。
"他们是来……买豆浆的。"说完舌尖泛出一股苦味，嗓子眼发紧，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田埂上的风贴着地面吹，把那摊黑灰里最后一点细烟吹散了，只剩一圈烧焦的印子。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大概是烧化的金属碎片，凝成一小颗圆粒。
离他最近那个修士手腕动了一下，剑尖低了三寸，从胸口落到腹部位置，但还是对着他的。
其余六把剑没动。风又大了一阵，矮槐的枝条压弯了扫过来，枯枝刮在他后背衣服上，刷拉一声，弹回去又刷拉一声。枝条上挂着几片干叶，被风捋得簌簌响。
田埂对面有人说话了，声音不大："掌门师兄明日问起——"
"我来跟你们掌门说。"李超接过话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掌心里全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泥水。
剑尖没放下来。七把剑里有一把重新抬上来了，指着他喉结下面那片软的地方，尖距皮肉三指宽。握剑那个修士盯着他眼睛看，李超跟他看了两息，没躲。风又把碎土吹起来一层薄灰，灰散过之后那把剑的剑尖还在那儿。
李超赶到现场时，特种小队已经被愤怒的修士们围住，眼看着就要动手。他冲进去挡在中间，大声说："这是我的'客人'！他们是来……买豆浆的！"修士们将信将疑，剑尖却未放下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