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把草纸铺在书斋桌子上看了会儿，并没有立刻收起来。

石老三的线昨天晚上已经定好了，先不安排人去办，反过来想。但是盯着一条线又有什么用处呢？岚峒有几百人，替他看线的只有阿阙一个。摊子铺到了这么大，所有的决定都是由他自己来做的。

一个人想事情，可以撑死，但是不能折腾坏。但是真的打起来的话，就不好了。

那一天他将灯灭了，在黑暗里躺了一会之后，才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寨子里不能只他一个人脑子灵。

第二天就对外宣称议事厅当天晚上要讨论一件重要的事情。并且还特别说了句“让老族长也坐一坐”。

到了傍晚的时候，议事厅里的那盏老油灯就点上了，虎皮大椅上没人坐着，旁边的小凳子上却不断有人坐上去。

黎照夜最先到。来的早的他就坐在右边的小板凳上，长刀放在桌子边上，不理别人。沈棠比他稍微慢了一点，抱着一个洗的发白的布袋，在左边坐下，低眉顺眼，但是腰板非常直。

阿阙缩在门口边的板凳上，抱着自己的手臂不出声。

阿依一进大厅就发现已经有大半的人在场了。她站在门口想找个位置坐下，而岑万山也跟在她的后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竹制的烟杆，在主位左边的第一张椅子上坐下之后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老族长。”陆沉舟从里面走出来，拱手作揖说，“茶已经让人煮好了。”

岑万山答应了，但是没有回礼，问道：“又开什么会？”

“就是想请你当一回裁判。”陆沉舟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大厅里还是能够听到的，“老族长很有经验，在寨子里以后的大规矩还要请您坐着看。”

这句话一出口，在厅里就有几道目光转了过去。岑万山当了几十年的长老年，一开始就是小辈来请，场面摆的很低。他慢慢抽了一口烟，没有接话茬也没有抬屁股，只是把烟杆在靴底磕了磕：“说吧，我听。”

陆沉舟并没有坐到那把虎皮大椅上，而是在油灯前站着，面对着厅中的这些人。

“在寨子里之前的事情，大部分都是由我一个人来做决定的。”他说，“没事的，能撑住。但是我们要扩大经营规模，青羊坡那边还有很多问题，商路那边白面人又布下了天罗地网-到这个时候如果还让我自己承担，那就是拿整个寨子人的性命开玩笑。”

他稍作停顿。

“因此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把事情分配一下。以后由各人自己负责一部分，岚峒这盘棋不能全部压在一个人身上。”

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黎照夜。”陆沉舟点了一下人。

黎照夜抬起头来，刀尖在桌子上碰了一下。

“亲兵队的二十人都是你挑出来的，有基础。我要扩大到五十人。”陆沉舟说，“不在数量多，在能不能打仗才重要。你是军人，应该知道五十个精兵跟五十个壮丁是不一样的。士兵怎么训练，号令怎么制定，全凭你自己决定，归你管。”

黎照夜并没有立刻答应。他低下头来，掂量“五十”这两个字的分量，好一会儿之后才从鼻子里面发出声音：“给我灰工，我给寨子五十条上阵的手。”

“好。”

陆沉舟回过头来对沈棠说道。

“沈棠，账目就由你来管了。”他说道，“我不希望你记错账。三本账，粮食一本，银钱货物一本，进出人工一本，分别记录清楚。你以前给我盘的账很清。以后寨子里的进进出出都要经过你的手。”

沈棠把布包放下之后，声音很清脆也很平稳的说：“是。粮仓跟银库的事情，我月底的时候会分别把账目核对清楚。如果有错误，我就先告诉您。”

陆沉舟点了点头。

“阿阙。”

阿阙没有料到自己也会被选中，于是脊背一挺，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斥候以后归你管。”陆沉舟说，“现在就你一个人，我给你扩编成五个，分两个班轮流值班。一班看南口，另一班看北径，昼夜轮班。山里的情况你是最清楚的，谁进来，谁出去，谁摸到寨墙边，你都能数的一清二楚。”

阿阙张了张嘴，过了一会才说：“好。”

说完之后，大厅里又安静了一阵子。黎照夜忽然说：“账目归她管，兵权归我握，那我这五十人的粮饷是不是也要从她的账上支出来？”

沈棠不抬眼看他，淡然的说：“按月拨款，你报数，我过账。”

黎照夜噎了一下子，之后就没有再出声了。

陆沉舟的目光最后落到了门口阴影里的人身上，那个人是阿依。

“阿依。”

阿依不动的时候，只有辫子微微晃动。

“寨子里的寨务，妇女们做布，晒药，采山货等各家各户的工作以后都交给你来负责。”陆沉舟说，“缺少什么，缺少多少，在你的脑子里要有数。寨子里每天都要吃喝拉撒，不能只靠男人上战场流血。”

说完之后，岑万山手中的竹烟杆就在厅里停了下来。

黎照夜抬起头来望着阿依，并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这是第一次认真的去看一个姑娘。

阿依仍然没有动，袖子里的手指先是紧紧地握在一起，然后再慢慢放开。她不去茶座，也不躲起来，就在灯光下站着，好像是要把心里的话整理好再说了。

岑万山不紧不慢地说道：“一个女子能够承担起那么多的宅务吗？”

话不轻也不重，在厅中回荡。

但是阿依并没有后退。她向前走了一步之后就站在了灯光下，面对着那张虎皮大椅-不，是面对着大厅里的这些人，说话的时候一开始声音有些发紧，但是越说越稳。

“我已经算过。”她说，“寨子里能出力的妇女中，东村四十余户人家腾出手来做活计的有二十一户。西村有十五户人家，南村有十一户人家。一共四十七个家庭，每个家庭的女人每天都有一到两个时辰用来干活。”

她把一张折的非常整齐的麻纸从怀里拿出来，上面用炭笔写满了东倒西歪的文字，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的是她自己。

“根据目前浆洗房跟晒药棚的情况来看，如果四十七户人家的人力全部动员起来，一个月可以产出这么多粗布。”她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尺多宽的布料就足够做一件衣服了，大约有三百二十匹左右。”

厅里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岑万山手中的烟杆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说什么，然后又慢慢的抽了一口烟。

“不是白织。”她说得很快，“织出来的布是寨子里的人穿的，亲兵队的上衣也用。但是要织三百二十匹布，单靠山里的麻是不够的，还要加一些线-得要盐。”

“盐？”黎照夜又说，“织布还要用到盐？”

“按浆洗房的药水配方，要使过布不生霉，需要用盐水。”阿依说，“一匹布即使少算也要一两盐，三百二十匹就是三百二十两。但是寨子里的盐每个月都只能依靠商队带来的那一小部分，非常珍贵。”

她的声音降低了，但是依然很清晰。

“药也是。晒药的女人跟织布人的日子不能一样，太相似的话，双方都会受牵连。晒药的时间要跟织布的时间换着排，一天一户，轮流来。”

她把麻纸向前一递，纸边被她捏成了一个卷起来的形状。

“盐有多少，铁针有多少，我都记在心里。寨主一声令下，我就立刻安排好第二天妇人们的活计。”

厅里一下子静悄悄的了。

黎照夜很少不别开眼，他看着阿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倒是……看得明白。”

阿依有点惊讶，因为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低下头不说话，将纸张收好。

陆沉舟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没有完全绽开，只是点了点头道：“成，这事就交给你了。”

这样，这一晚要提的大头也就落定了。

陆沉舟在灯光下巡视了大厅一圈，看见了黎照夜手中的刀，沈棠桌上的账本，阿阙派出的斥候以及阿依面前那张写满了数字的麻纸。他认为自己手中的棋局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下棋了。

“另外，”他说，“至今为止我不得不说一句不怎么入耳的话，覃虎去青羊坡，并不是来串门的。总有一天他会带着人回来。那时候岚峒寨就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胡思乱想了。”

说完之后看着岑万山。

“到时候，请老族长也坐一下。”

岑万山没有说话，手中拿着的烟杆转了一半之后又慢慢的放下，发出“嗯”的一声。

会散的时间比较晚。

月光照射到议事厅门口的一排空着的矮凳上，使它们变得雪白。陆沉舟自己留下，在虎皮大椅旁边站了一会儿之后才吹熄灯离开了。

到了走廊之后就可以听到“沉舟哥”的声音。

阿依也跟着上来，辫子垂到肩头，在廊柱旁边等了他一会儿。

“我去寨子里的几个老人那里打听了一下。”她说得很温柔，跟刚才在厅里那样果断的样子很不一样，“有关青羊坡，有一个说法。”

“怎么说？”

阿依看着他，月光把她的眉毛，眼睛都映照的清清楚楚。

“青羊坡上的人很少出门。”她说，“但是出了山就一定要流血。”

陆沉舟没有开口。

北面山坳里的夜风穿过了山谷，使得气温下降了很多。他想到了阿阙说的白面人的网，想到了阿杉带给黑石寨的那一句“演一出戏”，也想到了青羊坡上那封放了很久的信。

“见血。”他小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似乎在掂量着它们的分量。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给阿依欠了一个身：“这句话我记住了。你也早点睡觉。”

黎照夜见了他之后，远远地说道：“寨主，明天卯时练兵，你要来不来？”

“来。”陆沉舟答应了，但是心中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情，那就是明天的出操，明天有的是时间看。但是青羊坡那边什么时候出操，出多少人，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他站在晒坝边上，看着那两排虽然不整齐但是非常笔直的背影，心中原本就有的账目上又多了一笔。

五十名士兵。可以守卫住岚峒这座破败的寨子。

但是攻占青羊坡那样的山寨-出了山就见血的那种-五十人还差很多，相差很多。

他背着手站在月光下好一阵子，直到亲兵们都散去了，在晒坝上只剩下被踏实了的泥土。明天，还有明天要一个个的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