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九章 三百度的炉膛
沈予初死死盯着相纸上那只半睁的眼睛,暗红色的液体还在缓慢蔓延。排风扇的嗡鸣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像是某种沉闷的喘息,在逼仄的地下室里来回激荡。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只眼睛上移开。不能慌。她是法医,只相信证据。无论眼前看到的景象多么违背常理,她都必须用科学的标尺去丈量。
沈予初从旁边的器械盘里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片,小心翼翼地凑近相纸。刀尖轻轻刮过那道暗红色的裂缝,刮下了一点微量的红色物质。物质呈现出一种黏稠的胶状,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腐败蛋白质混合着铁锈的腥味。这种气味她太熟悉了,是尸体高度腐败时才会散发出的尸臭。
她将刮取物装入采样管,拧紧盖子,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半小时后,法医中心的理化实验室。
老周站在气相色谱仪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峰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转头看向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沈予初。
老周:小沈,你送来的这个样本,成分很复杂。
沈予初:是化学试剂残留吗?比如福尔马林或者防腐涂料的氧化物。相纸在地下室受潮,发生化学反应也是有可能的。
老周:不是。我跑了质谱,里面含有高浓度的尸胺和腐胺,这是尸体腐败后期产生的典型生物胺。尸胺和腐胺是氨基酸脱羧基的产物,通常在尸体腐败的巨人观阶段大量出现。但这滴液体里的浓度,高得离谱。而且,里面还有一种未知的活性酶。
沈予初:活性酶?哪种酶?
老周:数据库里比对不出来。这种酶的活性极高,在常温下就能迅速分解蛋白质。从生物化学的角度来看,这根本不是自然腐败能产生的物质,更像是某种被人工激活的、具有强烈腐蚀性的生物制剂。小沈,你老实告诉我,这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予初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老周的鉴定结果,彻底推翻了她之前关于化学试剂残留导致变色的科学假设。相纸上渗出的,确实是某种与尸体腐败高度相关的液体。陈婆婆说的牵魂索,难道真的是用某种生物酶在维持?如果外婆的笔记里记载的术法是真实的,那她这二十八年来坚信的科学体系,又算什么?
沈予初:周老师,这件事先不要写进报告。我还需要时间核实。
老周:我知道。你外婆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这水太深,你别把自己搭进去。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但人能解释。
沈予初点点头,拿着采样管离开了实验室。
下午三点,城南殡仪馆。
这里因为设备老化,三年前就启用了新馆,老焚化炉车间一直废弃至今。生锈的铁门被赵锐一把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锐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昏暗的车间里扫过,照亮了巨大的、布满铁锈的焚化炉。车间顶部的排风扇不知怎么还在转,叶片变形,发出类似哮喘病人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声。墙壁上的白灰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像是一块块干涸的血斑。
沈予初跟在他身后,目光打量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味,但诡异的是,越往车间深处走,周围的温度反而越低。她呼出了一口气,竟然在空气中变成了淡淡的白雾。
赵锐:你要查的火化档案,我让人从民政局的老底库里翻出来了。当年负责你外婆火化的火化师,人称哑叔,是个聋哑人,但据说能看懂一点唇语。另外,周敏案那个失踪的火化师老刘,有线索了。
沈予初:老刘在哪?
赵锐:他两个月前辞职后,去了外地一个偏远山区的道观做义工。我已经派人去联系了。但哑叔的事更棘手。火化完你外婆的第二天,他就疯了。被送进精神病院没半个月,就失踪了。失踪前,他一直在病房里用头撞墙,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沈予初:什么话?
赵锐:活人进炉。
沈予初低头,手电筒的光照在地面上。厚厚的灰尘中,有一道明显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焚化炉的炉门前。痕迹的边缘,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类似碳化骨骼的碎屑。
赵锐:哑叔失踪那天,精神病院的监控拍到他翻墙出来,一路走到了这附近。警方搜了三天,连个人影都没找到。他是个聋哑人,怎么可能在失踪前念叨活人进炉?他怎么发声的?护士说,他当时嗓子已经哑了,发不出声音,是用口型一遍一遍地比划这四个字。而且,他比划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焚化炉的方向。
沈予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走到控制台前,翻开那本泛黄的炉温记录本。纸张已经发脆,她一页页翻到三年前的那一天。
沈予初:赵队,你看这个温度记录。
赵锐凑过来,眯起眼睛。
赵锐:最高只到三百度?这不可能。现代焚化炉的主炉膛温度至少要达到八百度以上才能将遗体完全火化。三百度,连脂肪都烧不化。
沈予初:也许是温控探头故障,导致传感器传回的数据错误。
赵锐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只是用手电筒照了照炉膛深处。
赵锐:如果是探头故障,那遗体是怎么烧成灰的?小沈,科学解释有时候解释不了所有事。你外婆的死亡证明写的是心脏骤停,但陈婆婆说她不安稳。现在又冒出一个疯了的哑叔。你确定还要进去看?
沈予初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强光手电,咬在嘴里,径直走向了那台巨大的老式焚化炉。她的步伐很稳,但心跳却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外婆的笔记里提到过,牵魂索的最后一环,是将魂彻底锁在炉膛之中,用三百度以下的阴火煅烧,才能让其永不超生。
炉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沈予初站在炉门前,能感觉到炉膛内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诡异的余温,让前方的空气产生了轻微的扭曲。周围的焦糊味在这里变得极其浓烈,甚至夹杂着一丝头发烧焦的臭味。
她伸出戴着乳胶手套的左手,缓缓摸向炉壁。
指尖接触到耐火砖的瞬间,一种清晰的、类似指甲从内部刮擦粗糙砖面的嘶嘶震动感,顺着指尖直接传到了她的神经末梢。那震动非常有规律,一下,又一下,频率与人类正常的心跳完全一致。沈予初甚至能感觉到,那耐火砖的内部,似乎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在蠕动,正试图穿透厚厚的砖层,触碰到她的指尖。
沈予初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她猛地收回手,后退了半步。
赵锐:怎么了?
沈予初:没事。里面有东西。
她重新走上前,用止血钳探入炉膛深处的死角,小心翼翼地夹住了一个硬物。当她把东西拖出炉膛,放在控制台上的时候,两人都看清了那是一块未烧化的耐火金属火化牌。
火化牌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但在边缘处,还能隐约看到刻字的痕迹。
沈予初拿出一块干净的纱布,一点点擦去金属牌上的灰烬。随着灰烬被抹去,上面的字迹逐渐清晰。
那不是外婆的名字。
金属牌上,端端正正地刻着三个字:沈予初。
赵锐倒吸了一口凉气,手电筒的光猛地晃了一下。
赵锐: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当年烧的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沈予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在死寂的废弃车间里,那震动声大得刺耳。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法医助理小林的号码。
沈予初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小林带着极度恐惧的哭腔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小林:沈姐!沈姐你在哪!你快回来!
沈予初:冷静点,出什么事了?
小林:周敏的尸体坐起来了!她在梳头……用的是你外婆遗物里的那把木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