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王博正把篮球在指尖转得飞快,见苏澈推门进来,脸上那副标志性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容又挂上了。
“哟,苏大忙人回来了?”王博把球往床上一扔,弹了弹,“苏澈啊,这个假期你可是真没闲着。我估摸着,你这脚步声里都带着一股子‘上桌’的铜臭味了。”
苏澈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动作不疾不徐。他回头看了王博一眼,脸上没什么得意,反而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微笑。
“所以,”苏澈慢慢说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永远不能忘记我是打工仔。”
王博脸上的笑容一僵,转球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听出了苏澈话里的意思。那不是凡尔赛,也不是谦虚,而是一种清醒的自我定位。150万股的原始股,只是把他从“杂役”变成了“高级打工仔”,仅此而已。
第二天,下午。
北大图书馆,古籍区。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澈正埋首于一堆关于电池材料和国际贸易法的外文文献中,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这不仅仅是为了公司,更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张即将派上用场的纽约大学交换生录取通知书。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的“李宏明”三个字,像一道冰冷的命令,瞬间打破了图书馆的宁静。
苏澈看了一眼周围埋头苦读的学子,起身走到走廊僻静的角落,接通了电话。
“苏澈,放下你手里的洋文儿。”李宏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是汽车引擎的低吼,语气不容置疑,“立刻,马上,到我办公室。别开车,打车,快!”
“是,李总。”苏澈没有问原因,挂断了电话。他心里清楚,这和他的交换生手续有关,但李宏明这种人,绝不会做亏本买卖。
二十分钟后,苏澈站在了李宏明办公室的门口。秘书没拦他,只是示意他直接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李宏明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在窗框上敲得“哒、哒”响。听到开门声,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把门关上。”他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刚发完脾气的烦躁。
苏澈依言关门,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背脊挺直。
李宏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他把玩着手里的香烟,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一种老狐狸看着笼子里猎物的眼神。
“苏澈,你的纽约大学交换生手续,公司已经替你办妥了。”李宏明开口,语气听起来随意,但每个字都带着算计的重量,“学费、生活费,弘文全包了。这可是天大的面子,也是天大的投资。老子在你身上花的钱,比你全家加起来都多。”
苏澈心里一沉,果然来了。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李宏明的投资,必然伴随着高昂的回报要求。
“谢谢李总栽培。”苏澈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谢就不用了。”李宏明嗤笑一声,终于把那根烟塞进嘴里,用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老子不是慈善家。既然公司花钱送你去纽约大学镀金,那你这趟去美国,就不能白去。”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苏澈,一字一顿地说道:“麻省理工那边,有几个关于固态电解质薄膜制备的专利,捏在一个叫‘前沿科技’的小公司手里。你去,把它们给我拿下来。”
苏澈瞳孔微缩。原来,交换生只是掩护,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李总,具体情况是?”苏澈问,声音依旧平稳。
李宏明把烟灰缸往他面前一推,动作粗鲁:“情况就是,那几个专利,国内专家看过,都说短时间弄不明白,离产业化还差得远。‘前沿科技’那帮人,胃口大得很,开口就是两千万美金。赵志去谈过一次,被那帮华尔街的律师和犹太科学家绕晕了,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他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现在,你去。名义上是纽约大学的交换生,私下里,你是弘文的技术顾问。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磨也好,骗也好,吓也好。拿下来最好,拿不下来……也无所谓。反正那帮书呆子的东西,咱们国内也能搞出来,就是慢点。你去,主要是去磨,去探探他们的底。别让那帮洋鬼子觉得我们弘文是好欺负的土财主,更别让他们觉得,我们花钱送你去纽约,是让你去当孙子的。”
商量? 苏澈心里冷笑。这哪里是商量,这分明是把一个没人愿意接的烫手山芋,和一个天大的“投资机会”,强行打包塞给了他。李宏明用“投资苏澈”的名义,把他绑上了这趟纽约之行,让他不得不去,不得不拼命。
“什么时候出发?”苏澈没有犹豫,直接问道。
“机票已经给你订好了,明天早上八点,直飞纽约。”李宏明似乎很满意苏澈的干脆,他站起身,走到苏澈面前,那股混合着烟味和权力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苏澈的肩膀,这一次,力道大得让苏澈身子微微一沉。
“苏澈,这次去纽约,公司是真金白银在投资你。”李宏明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只有心腹才能听到的狠劲和期许,“你不是去读书的,你是去打仗的。记住,你是代表弘文去的。实在磨不下来,就告诉他们,这技术我们不要了,我们自己搞。有时候,虚张声势,比真金白银管用。去吧,别让老子的投资打了水漂。”
“明白,李总。”苏澈应道,背脊挺得更直了。他明白,这不再是简单的“打工仔”任务,而是李宏明对他进行的“风险投资”。他的学业、他的前途、都和这次任务捆绑在了一起。
他走出李宏明的办公室,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明白,这趟纽约之行,不是什么镀金的旅程,而是一次真正的“投资回报”考核。李宏明要的不是结果,而是看他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谎言的国际谈判桌上,能不能稳住阵脚,能不能守住弘文的底线,能不能用他那套“保鲜膜”式的逻辑,去忽悠住那些华尔街的精英,从而证明公司对他苏澈的“投资”是值得的。
他回到图书馆,重新坐回那个安静的角落。周围是莘莘学子埋头苦读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书卷的清香。而他的脑海里,却已经开始推演明天即将面对的、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从李宏明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出来,苏澈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找赵志拿资料。他鬼使神差地,朝着清华园的方向去了。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自己心平气和接受这趟纽约之行的理由。或许,跟她说一声再见,会好受些。
化学馆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苏澈熟门熟路地走到实验室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林晚秋正站在那台复杂的电化学工作站前,身旁依旧是那位金丝眼镜的师兄——陈宇。两人头挨得很近,正一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曲线。陈宇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侧头对林晚秋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师长般的耐心。林晚秋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脸上露出了那种苏澈从未见过的、全然放松的浅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对抗世界的冷硬,只有沉浸在学术里的纯粹和一丝……依赖。
苏澈的手抬起,悬在半空,终究是没有敲下去。
心里那股熟悉的、尖锐的刺痛感再次袭来,比在图书馆里被李宏明的电话惊扰时还要强烈。他看着那两人站在一起的背影,那么和谐,那么理所当然,像是一幅早就画好的、名为“天作之合”的油画。而他,只是一个不小心闯入画框的、满身铜臭和烟火气的过客。
我算什么呢? 苏澈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靠“走后门”拿到入场券的投机者?一个马上要飞去纽约,去跟一群洋鬼子磨牙的打工仔? 他连自己的前途都看不清,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那专注于星辰大海的平静生活?
他看着林晚秋拿起笔,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陈宇很自然地递给她一杯温水。那是一种苏澈无法介入的默契,一种建立在共同语言和相同世界里的亲密。
算了。 苏澈缓缓放下手,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自嘲的弧度。不打扰,是最后的温柔。也是我这个“打工仔”仅剩的体面。
他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大概是去食堂了。苏澈才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在原地站了很久。清华园的晚风吹过,带着点未名湖水的凉意,也带着点实验室里特有的化学试剂味道。他忽然想起自己那碗在北大食堂只要十几块钱的牛肉面,和林晚秋面前那些精致健康的菜肴,这中间的距离,似乎比从清华到纽约为更远。
他转身,离开了化学馆。脚步有些沉,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出了清华,他没有丝毫停留,直接回了弘文资本。那个曾经堆满杂物的角落,如今已经成了他的临时工位,旁边还有一个更隐蔽的、堆放旧资料的储物间。苏澈走进去,动作利落地把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黑色旅行包里。这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只有一堆关于固态电池和国际贸易法的资料,被他分门别类地塞进了背包的夹层。
他看着这个狭小、阴暗的空间,想起自己刚来时通厕所、换水桶的样子,又想起刚才李宏明拍着他肩膀说的“公司投资”。是啊,我是被投资的资产,不是来谈情说爱的诗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的那点酸涩,慢慢凝固成了一种冷酷的清醒。
锁上储物间的门,苏澈背着包,走出了弘文资本。他没有回北大,而是直接打车去了机场。
今晚,他要在机场周围的旅馆住下。李宏明要他明天早上八点起飞,他不敢误了时辰。打工仔的命运,就是不能有半点差池。
旅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简易的卫生间,窗外就是首都机场起降跑道的指示灯,飞机起降的轰鸣声不时传来,震得玻璃嗡嗡作响。苏澈把背包放在床头,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北大未名湖的照片。他点开通讯录,林晚秋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拨出的秘密。他关掉手机,扔到一边。
青春期的心动,终究是奢侈品。 他苏澈,一个被公司重金投资去纽约磨专利的打工仔,没有资格拥有这种奢侈品。那点失落感,就像清华园里那阵吹过脸颊的晚风,凉了一下,也就过去了。剩下的,只有即将到来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飞机轰鸣,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林晚秋的浅笑,而是李宏明那张烟雾缭绕的脸,和那句冷酷的命令:“拿不下来也无所谓,但别让老子觉得投资打了水漂。”
纽约。 苏澈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地名。我来了,不是作为交换生,而是作为弘文的资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是要把那点不合时宜的青春期的失落感,连同清华园的消毒水味一起,深深地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