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枣阳地界时,天已经擦黑了。
青竹趴在后窗上,看外面一排排电线杆往后倒。
“张哥,到了吗?”
张北辰正昏昏欲睡,闻言睁眼。青竹把罗盘举到他眼
“前面就是了吧!”张北辰问。
沐修远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快到了。再拐两个弯,就进村了。”
说着话车子拐上一条土路,路面太烂,车轮碾过水坑,泥点子甩得车窗啪啪响。青竹的脑袋又撞了玻璃,“嘶”一声,龇牙咧嘴地揉着脑壳:“这破路,比我姥姥家村口那条还颠。我脑浆子都快晃匀了。”
张北辰看看他说:“那不正好?也许会长脑子。”青竹白了张北辰一眼,不在说话,静静的看向窗外,远元的,看见一片黑黢黢的村子,灯稀稀拉拉。村尾那头没人家,只有一棵老槐,槐树下一片空地,空地中间凹下去一块——那就是废井。
村长姓王,六十来岁,干巴瘦,穿了件灰色夹克,站在村口等着。看见沐修远的车,他几步迎上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修远,请到人了?”
“请到了。这两位是沈道长派来的。”
村长上下打量张北辰和青竹,目光在青竹腰间的墨斗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侧身让开路:“先进屋,先进屋。”
沈修远说:“我就不进屋了,我先回家了叔。”
说完转身就走了。
村长在后面喊了他几声,想让他留下吃饭,但沈修远都拒绝了,说离开家一天了,要回去看看。
村长没在挽留。
村长家三间砖房,堂屋亮着一盏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灶房里热气腾腾,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噼里啪啦,一股葱花爆锅的香味从门缝里挤出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村长媳妇从灶房探出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了啊?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几人落座桌上的菜已经摆上了,一大盘尖椒炒干豆腐,油汪汪的,尖椒炒出了虎皮色;一碗酸菜炖粉条,五花肉片切得厚实,炖得烂糊,油花在汤面上漂着一层;一盘拆骨肉蘸蒜酱,骨头上的肉撕成一条条的,冒着热气;还有一碟子自家腌的糖蒜,紫红色的,醋味和甜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村长拎出一瓶白酒,绿瓶子,商标都磨掉了,往桌上一墩:“自家泡的枸杞酒,都尝尝。”
青竹眼睛都直了:“村长,你这……这也太丰盛了!有家的感觉。”
村长摆摆手:“嗨,你们大老远跑来帮忙,没啥好东西,你婶子做了点东北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爱吃就多吃点,管够!”
青竹连忙点头说:“合,太合了,我就爱吃这个。”
说完就坐下了,眼睛冒着星星,看着就是个十足的吃货。
张北辰也没客气,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酸菜粉条,点了点头。青竹更是直接上手抓了一块拆骨肉,蘸了蒜酱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说:“嗯……这肉炖得到位,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婶儿,您不但人漂亮,做菜还这么好吃,就您这手艺,开饭店都够了。”
村长媳妇端着最后一碗鸡蛋汤出来,听见了,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爱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村长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酒,没急着喝,手里转着杯子:“二位师傅,那口井的事……修远和你们说了吧!依你们看,这事到底有多严重?好解决不?”
张北辰放下筷子,咽了嘴里的东西,才开口:“这个不好说,我们要去看看才能知道。”
村长叹了口气,抿了一口酒:“那孩子可怜,可…可他死了以后村里就没消停过……王老四死了,刘三现在还瘫着。你说,这孩子死都死了,咋还霍霍别人呢?也不是别人害了他。”
青竹嘴里塞着干豆腐,含糊地接了一句:“叔你放心,我俩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他折腾了。”
村长看了看他俩,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那……辛苦二位了。”
吃完饭,张北辰撂下碗:“村长,带我们去看看那口井。”
村长放下酒杯:“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吧?天都黑了。”
“天黑了才好。”青竹把墨斗重新挂回腰上,手里拿着桃木剑。“天黑,才能看出很多东西。”
村长看看他,又看看张北辰,搓了搓手,站起来:“那……我带你们去。”
三人出了院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是水腥,混着烂树叶和铁锈。越往村头走,那股味道越浓。
废井就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井太大,没有办法盖,就在那慌着,随着越走越近,他们已经能看见一个黑洞洞的井口了,远远看着像个大坑。
几人走近,张北辰在井边站定,看了一眼四周,随即从包里掏出朱砂,撒了一把在井沿。朱砂落在石头上,立即冒出阵阵黑烟,被风一吹,往井底飘下去,像有人在下头吸气。
他这才弯下腰,像井里看去。
月光斜进来,照见井壁——新砌的石头缝里渗着水,一滴滴往下落。井底黑着,看不清。但水面是平的,映着一小块月亮,像一枚剪下来的白纸片,贴在井底。
青竹站在张北辰旁边,罗盘已经拿出来了。指针在疯狂转动,那速度快的指针都出现了残影。
“张哥。”青竹声音有些紧张。
“嗯。”
“水底下有东西可…我怎么觉得,这怨气浓的不像是一个才死了几天的孩子。”
张北辰没动,可心下一惊,他也感觉到了。他盯着映在水里的月亮。然后月亮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水面从中间漾开,像有人在底下,轻轻抬了一下眼皮。
井里“咕噜”一声。很轻,像有人含了满嘴水,翻了个身。
一只手从黑水里伸出来。不是猛地探出,是缓缓的,从下往上托出来的,五指张开,指甲盖泛白,那只手枯瘦的吓人。它搭在井壁石头上,水从手腕往下淌,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那只手没用力,就那么搭着。停了片刻,食指蜷了一下。
青竹的喉结滚了一下:“哥。”
张北辰没应。他从包里摸出一张驱鬼符,咬破中指,血珠在符纸上一抹,符纸瞬间泛起一层暗红的光。他两指夹符,手腕一抖,符纸“呼”地燃了起来,火焰是青蓝色的,在夜风中不摇不晃,直直地烧着。
“太上敕令,斩妖缚邪——”张北辰口诀念得又快又稳,符火往井口一送,“急急如律令!”
符纸脱手,化作一道青光,直射井底。水面“轰”地炸开,水花溅起三尺高,打在井壁上哗啦啦作响。井底的阴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青竹往后踉跄了一步。
然后,井底传来一声嘶吼。
不是水声,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干哑的,撕裂的,像生锈的铁片互相刮擦。井水翻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底下往上爬。
张北辰后退一步,手按在桃木剑柄上。
井沿的石头开始震动。缝隙里的水渗得更快了,像底下有人在拼命往上挤。月光被搅碎,井口涌出一团黑雾,雾气里裹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冻得人骨头缝都在发疼。
村长已经退出去了七八米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井口边缘,那只干枯的手扣住了石头。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皴裂,指甲又长又弯,缝里塞满了黑泥。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扣了上来。
一颗头从井沿下面缓缓升起来。
那是一张老太太的脸。皮肤是青灰色的,紧紧贴在骨头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不,她没有眼珠,眼框是两个黑洞,像两口枯井。嘴唇干瘪萎缩,露出一截发黑的牙龈。她没有眉毛,额头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头发稀疏花白,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还在往下滴水。
她从井沿后面探出半张脸,头转像青竹,像是在看青竹,又转像远处的村长,最后定在张北辰身上。
虽然没有眼睛,可比有眼睛还让人毛骨悚然,那股子怨气像是有了实质,即使是普通人看不到她都觉得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妈呀——!”
村长惨叫一声,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蹭出去两三米远才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跑出去十几步还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头都不敢回。
“哎——村长!村长你等等!”青竹喊了两声,村长已经跑没影了,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嚎叫。
青竹回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老太太已经从井里爬了出来。
她的动作诡异极了——不是站起来的,是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脊椎反向弓起,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她浑身往下滴水,青灰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暗光,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一架蒙了皮的骷髅。
她抬起头,盯着张北辰,咧开嘴。
那嘴里黑洞洞的,没有舌头。
“咯咯咯……”
她笑了,笑声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秆。然后她动了——四肢一弹,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向张北辰,速度极快,干枯的手指直插他的咽喉。
张北辰侧身一闪,桃木剑横削而出,削在她手臂上,发出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火花四溅。老太太的手臂纹丝不动,反手一爪挥过来,指甲擦过张北辰的衣领,“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
“我去!这老太太练过铁布衫?”青竹喊了一声,手里的墨斗线已经弹了出去,黑色的墨斗线在黑夜里发出红色的光在空中绷直,打在老太太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冒出一股白烟。
老太太尖叫一声,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墨斗线打中的地方,皮肤焦黑了一片。她抬起头,眼框里满是愤怒。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声音刺耳得像是有人拿钢针在耳膜上刮。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井口的水面开始剧烈翻涌,像烧开了一样。
张北辰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从包里掏出一把铜钱,往空中一撒。铜钱落下,在地上排成一个圆圈,将老太太圈在中间。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落在铜钱上,铜钱瞬间泛起金光,连成一道金色的光圈。
老太太被困在圈里,左冲右突,每次碰到金光都被弹回去,身上冒出一股股黑烟。她嘶叫着,挣扎着,声音越来越凄厉。
张北辰趁机从包里抽出一张镇煞符,贴在桃木剑上,剑尖直指老太太:“说,你是谁?为什么在这井里?小石头呢?”
老太太停下挣扎,抬起头,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张北辰。她的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想说话,但舌头没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青竹凑近了一步:“张哥,她没有舌头,说不了话。”
张北辰皱着眉,盯着老太太。那双黑洞洞的眼眶里满是恶意。
“我们必须知道她为什么在这。”张北辰低声道,“她不是水鬼。”
话音刚落,老太太突然放弃了挣扎。她深深地“看”了张北辰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四肢并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井口。
“想跑?!”青竹下意识要去拦。
“别追!”张北辰一把拉住他,“井里有古怪,别贸然下去!”
老太太已经冲到井边,纵身一跃,直接跳回了井里。井水“哗啦”一声巨响,水花四溅,等水花落定,井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水面映着的那一小块月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北辰和青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张哥,这可真是奇了怪了。”青竹压低声音,“沐修远说小石头就在这井里。可刚才这个……老太太从哪里来的?”
张北辰蹲下身,看着井沿上残留的水渍,眉头紧锁:“小石头现在没在这。”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先回村长家。这事儿,有古怪。”
话分两头。
隔壁村,王癞子家。
王癞子本名王发财,人长得磕碜,一脸麻子,村里人都叫他王癞子。这会儿他正蹲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秋末本来就凉,井水更是冰凉冰凉的,农村男人没那么多讲究,就着昏黄的灯泡洗脚。一天的农活下来,脚底板全是泥。
他刚把左脚伸进水盆里,突然,水盆里的水晃了一下。
王癞子一愣,四下看了看,风不大,没道理晃。
他低头,继续搓脚。水又晃了一下,这次更明显,水花甚至溅到了他的裤腿上。
“邪门了……”王癞子嘟囔着,伸手去扶水盆。
就在他的手碰到水盆边缘的一瞬间,一只惨白的手,从水盆底部的阴影里,猛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没有指甲,皮肤泡得发白发皱,像在水里沤了很久。它一把抓住了王癞子的手腕,冰凉刺骨,冻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王癞子“嗷”一嗓子,想甩开,可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吓人,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他。
他惊恐地看向水盆。
水盆里,慢慢浮起一颗头。
脸惨白惨白的,皮肉松垮垮的,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肉。那张脸没有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珠子灰蒙蒙的,像死鱼的眼睛,上面蒙着一层白翳。
是个小男孩。
他浑浑噩噩地看着王癞子,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水里憋了太久,好不容易才浮上来换气。
王癞子的魂都快吓飞了,他想喊,可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那个小男孩就这么抓着他的手腕,任凭王癞子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只是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呆滞地看着他。
月光下,水盆里的水还在微微晃动,映着小男孩惨白的脸,和王癞子那张扭曲的、满是麻子的脸。
(第四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