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韬是被号子的声音叫醒的。
没有马蹄声,没有急报声,也没有钝刀子砍在空气里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粗犷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节奏,从城西传来,上百个人一起喊劳动号子。
“嘿~嗬!”
一浪接一浪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有生命在慢慢苏醒。
刘韬翻身坐起来,窗外已经亮堂堂的了。五天以前,在这片土地上只有流民的哭泣声以及饿死前的呻吟。目前它正发出声音。
视野边缘处,一块淡蓝色的面板正在打开。
【工程进度:10%,施工队规模:1523人-条件满足,兵民筛选功能已开启】
【可筛选目标:刘备亲兵x2-刘大壮(刀盾,良好),周平(枪兵,良好,轻度腰伤)】
刘韬挑了下眉毛。那个叫周平的亲兵的站姿有些问题,右肩要比左肩低一点-系统已经发现了。心里一动就可以完成识别,新的功能比他想的还要好用。
他把门推开之后就出去了。号子的声音很响亮。刘韬向城西望去,故渎方向烟尘大起,上千人的工地已经铺开。他回头看了下巨鹿。
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有一些东西正在靠近。
工地的声势比昨天更大了。
在故渎河道里,一筐筐淤泥被运上岸,并且堆成两边的堤坝雏形。杜宇站在土坡上,声音已经沙哑了,但是每条指令都很清楚利索。
刘韬绕到了工地东面的空地上。
关羽已经到了。
空地上有三四十人,高矮胖瘦都有,但是眼睛里不空。关羽站在他们面前,青龙偃月刀放在一边,双臂交叉。
“云长兄。”刘韬走到那边。
关羽颔首。
“昨天那七个苗子呢?”
“在里面。留了十个底子最好的。”
“今天补充了多少呢?”
“三十二个。”关羽顿了顿,“工地上筛了一遍,能够用的都在这里了。”
刘韬的目光在三十多个人上扫过一遍之后,心里便有了一个想法。
【兵民筛选,批量扫描启动-目标:32人】
【适配优秀:张牛儿(刀盾),陈冲(枪兵)|良好:刘铁柱(刀盾)|待定:马五(弓箭)】
【异常标记:1人-赵四(存疑),有训练基础,非普通流民】
刘韬脸色不变,看着站在最后一排的赵四。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在第一章里扫到过一次,当时系统只给出了基本信息,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标记。看来兵民筛选并不是简单的再次扫描,而是在于可以挖掘出普通模式下没有被发现的深层次的信息。
这是站军姿的习惯。
刘韬收回目光说道:“云长兄,规矩就由你来定。”
关羽走了两步,然后把目光投向了三十二个人。
“能够留下来的,吃兵粮。留不下来的,回到工地上去。”
他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扔到空地东边:“搬过来。围着这块地跑三圈。按照我的口令来做动作。三件事情做完以后,合格的留下。”
第一项,搬石头。张牛儿走过去捡起一块石头,像拎一袋小米一样抱在怀里走回来。赵四排在倒数第三,走的时候是直行,并非有意为之,只是下意识选择了最短的距离。
关羽的眉毛动了动。
第二项,跑圈。张牛儿的步幅很大,呼吸也很均匀。陈冲跑得很快,但是落地的时候有点轻飘。赵四在中间稍微落后了一点,在三圈之后几乎没有怎么喘气-旁边几个流民都已经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了。
第三项,听令。关羽发出几个口令-立正,蹲下,向左转,向右转。赵四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正确的,但是每次都会故意放慢一点节奏,在平均水平之中隐藏得很好。
这些细节混杂在人群之中,就像一粒沙子落入沙堆里一样,除非事先有所了解,否则人们不会多看一眼。
关羽沉默了片刻之后说:“张牛儿,陈冲,刘铁柱……赵四。”
他一共念了二十个名字。没有念到名字的十几个人低下头走向了工地,没有人开口讲话。
入选的人站在原地,有的握着拳头,有的偷偷松了一口气。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不需要再到工地上去领取工牌了。”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新兵营,今天开营。”
没有鼓声,没有旗帜,也没有誓师。只有关羽一个人,在落日余晖中,青龙偃月刀立在身侧。对面有二十人,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是兵,并非流民。
赵四站在队伍里,脸上的迷茫表情恰到好处。但是刘韬发现他一听到“新兵营”三个字就下意识的握了一下拳头,并非紧张,而是想确认什么东西。
上午,赵四回到工地将手中的一些事情交代清楚。
李惟谨下达的命令很明白,就是测试刘韬的反应,不能暴露,不能被抓。因此赵四今天比前两天要老实得多,并没有掉工具,没有堵排水,老老实实的挖了半个时辰的泥。
直到旁边一个瘦子,肋骨都露出来了,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小声骂了一句:“这条沟挖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黄巾军就要来了,挖这条沟又有什么用处。”
赵四低着头接道:“可不是嘛。据说已经过了漳水,我们在那儿挖沟,他们一刀砍下来,什么用处都没有了。”
语气温和,像是随意说的牢骚一样。说完之后就又继续挖泥了。
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开始着急起来:“真的过了漳水?”
“据别人所说。”赵四头也不抬。
恰到好处。
这时候,有一个声音在后面响起。
“过了漳水又能怎么样呢?”
刘大牛站在土坎上,手里拿着铁锹,短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根本不理赵四,只望着那个瘦子,说话很随便,就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
“累不累?累。你去城门口看看,前两天在那里有个饿死的,今天一具都没了。”
他跳下土坎之后,弯腰把石头弄开,没有回头就说道:“干活吧。渠修好了就可以种地了。黄巾军是来打城,并没有说要帮助我们种地。”
不点名,不询问,不看赵四一眼。就是刚好遇到的时候说了几句话。
瘦中年人低下头来,再一次握住了铁锹。
赵四也低下头去挖泥。但是他的眼角余光却瞄到了刘大牛一眼-这个什长不是随便提拔的。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赵四就换了一种方法。
他推着一车土往堤坝上倒的时候,车轮“不小心”歪了一下,整车的土滑到排水沟里,把刚刚疏通好的水路给堵上了。水开始上涨。
就在他要蹲下来扒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抢先一步伸到了泥水里。
蹲在他旁边的大概四十多岁的男人把土块扒拉开之后,随手就把沟边拍实了。他抬起头来笑了笑对他说:“兄弟,倒土的时候腰要沉一点,手腕要绷紧一些-”
他站起来把车推了一下,给大家做了一个示范。
“-看到了没有?把车子的手柄往上一抬,泥土也就跟着下去了。”
他下车之后拍掉手上的泥土:“没事,刚来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干一两天就会熟悉起来的。”
之后就推着自己的车子走了。
不责备也不怀疑,就是一个热心的老哥哥在教新来的小兄弟如何做事。
赵四蹲在地上,愣了两秒。
他也笑着说:“多谢哥哥。”
但是他心里清楚-这个“热心的老哥”出现的时间太巧了。前脚倒土,后脚就开始“手把手”教。这不是巧合。
之后的时间里,赵四并没有再做任何的事情。他干起活来和别人没什么不同,挖土,运土,倒土,老老实实的干着。
他收手了。
刘韬站在工地东边的土坡上,把上面发生的事都看在眼里。
刘大牛在下游的河道里,距离赵四不到五十步。那个热心汉子处在另一个方向,正好能看到赵四所在的小组。两个人都是刘韬昨天晚上已经打招呼并安排好的。
赵四在第二次试探没有成功之后就彻底收手了,动作很小,收得很快,并且不纠缠。李惟谨派来的人水平很高,一旦发现水里有动静就马上缩回去了。
但是刘韬并不想要抓他。
留下赵四,让李惟谨觉得自己的暗线还起作用。同时让关羽看着他,一举一动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等到真需要的时候-比如黄巾军来之前-这条暗线就会成为一道选择题,呈现在李惟谨面前。
刘大牛以及那位热心的汉子,今天通过了他们的第一场考验。
没有老师教过他们怎样去面对这种情况。两个人接得都很好。
刘韬下了土坡之后,就朝城墙方向走了过去。
到了傍晚的时候,刘韬自己一个人上到了东面的城墙上。
落日使整个安平都变成了温暖的红色。城西故渎工程的大致形状比三天前清楚多了,两边已经堆起了一条条连绵的土堤,河道深处也能看到原来水道的痕迹。那是杜宇所说的“地下三寸见潮”,方向是正确的。
城东的空地上,有二十个新兵正在排队。关羽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棍。他在教他们怎样站队列,就是最一般的立正,向左转,向右转。二十个人的动作都很不标准,但是没有一个人笑出来。
城里方向的炊烟已经升起。
系统面板在视野中无声的打开。
【工程进度:11%】
【施工队规模:1523人|新兵营:32人】
【兵民筛选异常标记:1人】
【预计接触时间:6-9天】
刘韬看完了最后一行数字之后,在心里默默的算了一下。
目前工程进行到了百分之十一。根据杜宇的估算,至少到百分之三十以上才具备引水成泽的条件。也就是说还有约20%的工作量。按现在的速度,加上杜宇天赋“土木”给的15%效率提升,大概需要五到六天。
预计接触的时间大约为六到九天。
最快的情况是,工程刚完成,黄巾军就到了。没有多余的时间。
在最坏的情况下,工程还没有进行到百分之三十的时候,黄巾军就已经攻到城下了。
刘韬的手指轻轻的在城砖上碰了一下。
正要转身的时候,城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飞驰的快马自西边官道上奔来,夕阳照在飞扬的尘土上,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黄龙。城门下面的士兵们已经很紧张了,有人拿起弓箭拉上了弦。
这匹马跑到城门之前不到二百步就慢了下来。马背上的人直起身体来-他是前两天出城的斥候。
“开门!军报!”
城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打开了一条缝,马匹就冲了进去。
刘韬下了城墙之后,斥候就被孙乾给挡在了城门口。斥候满脸灰尘,口干舌燥,手里拿着竹简。
孙乾把竹简展开看了看之后,脸色就很难看了。
“城西十五里处发现了黄巾军的斥候。”
刘韬的脚步停了一下。
“有几个人?”
“三个人。骑着快马沿着官道向东前进。发现我们派出的斥候之后就掉头跑了,没有追上。”
刘韬没有立刻开口。
城西十五里,黄巾军的探子已经摸到了安平城外面。这个距离,可以看清楚城墙的高低,城外是否有防御工事,城门口有多少人进出。
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邓茂那里的。
刘韬抬起头来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比预计的时间要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