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梧桐区
书名:屿光 作者:手携星辰 本章字数:4558字 发布时间:2026-08-06

钟屿下了公交车之后,并没有马上往家里走。

站在站牌附近,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68路公交车转弯之后,车尾就隐没于梧桐树的枝叶之后。站牌背面有一份社区公告,用透明胶带把铁牌粘上去后被阳光晒得发黄变脆,四周边缘翘起,在风中一吹就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公告上面的文字他很久没有认真的看过了。在首尔的时候,社区公告栏里张贴的都是垃圾分类通知,还有邻里守望互助会通告等,韩文书写非常工整,统一,整齐。目前这张纸上的字迹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大概内容就是某栋楼停水的通知,日期已经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墨渍了。

还没有看完就转过身去。

梧桐区的街道此时非常安静。上午九点半左右的时候,早高峰已经过去,中午的高峰还没有到来。街道上行人很少,偶尔会有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经过,电动车的轮胎碾过路上的落叶发出一种干巴巴的碎裂声音。路旁的法国梧桐树要比其他地方的大很多,树干需要一个人才能围住,树皮也剥落了很多,露出里面光滑的浅色树干。有的树根从人行道砖缝中钻出来,使得路面高低不平,走路时脚下的感觉就是这样的不平。

他在一棵梧桐树前停了下来。

树干上有道疤痕,不是最近才有的伤痕,边缘已经痊愈了,树皮也重新生长起来,颜色与周围的树皮不同,比较浅一些,平滑一些。是钝器撞击形成的痕迹。可能是一辆车倒车的时候撞上了,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他在疤痕的地方摸了一下,树皮很硬,温度也比较低,和其他的地方没有什么区别。

收回手,向前走。

理发店的门是敞开的。店铺面积并不大,在店门口挂着一个蓝色和白色条纹的旋转灯柱,现在正慢慢的转动着,有时候会转上几圈之后停下来,然后再慢慢的继续转动。玻璃门上贴着“理发25元”的即时贴,红色的字边缘已经褪成粉红色了。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只有一位理发师,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身穿白色的工作服,给一位老太太剪头发。老太太的头发是白色的,剪短了的碎发散落在深蓝色的围布上,理发师手中的推子发出“嗡嗡”的声音。

钟屿在门口停顿了两秒左右。这家店之前就已经存在了,他出国之前就已经在那里开门营业了,六年前也是用的这间店铺和招牌。那时候他偶尔会来理一次发,但并不是经常来的,一个月一次或者两个月一次都有可能。理发师不是现在的这个人,以前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剃寸头非常利索,很少说话。

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到了理发店,前面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小卖部。

招牌更换之后,原来的白底红字塑料招牌变成了深灰色的亚克力板,在上面印上了【梧桐便民超市】五个字,字体是系统自带的,非常标准。但是店面还是原来的店面,玻璃柜台也没有改变,在门口的塑料筐里有一些饮料,零食等物品。老板换人了。以前是一位瘦小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有人来的时候就会抬一下眼睛,价钱随口报出,说完继续织下去。现在坐着的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正在把一箱矿泉水从三轮车上搬下来,女的则是在整理货架上的方便面。

钟屿从门口走过的时候,中年女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就是抬起头来,并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买了些什么东西。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继续低头理货。这个动作的意思就是:不是常客。

他想继续前进,但是前面是丁字路口。

他停了下来。

在路口处停了下来,左边通往自己家里,右边是一条通往梧桐区深处的小巷。他知道应该向左走,但是并没有立刻迈出第一步。他在路口处,看着右边那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着走的话就会把整条巷子都给占满了。两边都是老式红砖墙,墙上青苔很多,在六月潮气较大的情况下,显得十分鲜绿。墙根处有一条浅沟,是排水用的,在排水沟的底部有一层黑绿色的水垢,并且还有一片梧桐叶浮在上面。巷子里面有一扇没有关好的木门,门上的绿色油漆也变得灰扑扑的了,露出了一些木头的纹理。

他小时候曾经走过这条巷子。那时候的巷子很宽阔,因为人小,所以觉得一切都很大。他在巷子里跟几个小孩在墙根下抓过蟋蟀,用草茎引逗蟋蟀的触须,蟋蟀从砖缝中蹦出,在墙上跳跃,他们用手掌扣住后放入空火柴盒中。在火柴盒底部铺一层棉花,在盒盖上钻一些小孔,蟋蟀在里面叫了一个晚上之后第二天早上就死了。

他不记得那些小孩的名字了。只知道其中一个姓周的男孩住在巷子尽头的一栋青砖楼里,家里养了一只黄色的土狗,在狗脖子上挂着一块红色布条,说是用来驱邪的。

巷子仍然存在着。青苔还存在着。木门上的油漆又剥落了一些,比六年前还要差一些。

他没有进去。

在路口处看了会儿之后,就转过身去往左面的方向走了。

路过了几家商店。一家水果店门口的塑料筐中摆放着荔枝,山竹等水果,荔枝为深红色,叶子还是绿色的,在灰白光线照射之下,水珠依附在果实表面反射出细小的光芒。老板娘坐在矮凳上剥豆角,面前的塑料盆子里有一些绿色的豆荚。她的速度比较慢,用拇指的指甲夹住豆角的缝隙处一捏,豆壳就裂开了,接着用手将里面的豆子挑出来放入碗中,剩下的豆壳扔到脚边的塑料袋里。重复的做着同样的事情,不快也不慢,不需要想就能做出来。

钟屿在水果店门口经过的时候,老板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那个抬头的动作,只是在看一个经过的移动物体。

他继续向前走。

前面有一棵老梧桐树,非常粗,在梧桐区这一带应该是最古老的了。树冠很大,几乎把半边路都遮住了,树枝向四周延伸出去,有的树枝太长了,下垂着,被修剪过的地方又生出了新的枝桠。树根周围用一圈白色的石墩围起来,在石墩上坐着一位老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背心,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子是棕褐色的,在边缘用布条缝了一圈,扇面中间有一个小洞,大约拇指那么大,洞边已经烧焦了,应该是掉在地上时被蚊香烫伤的。

钟屿在石墩旁边站了大约十秒钟左右。老人不看他,只是一直望着马路对面的一根电线杆,手里的蒲扇慢慢的摇晃着,幅度很小,扇面在空气里来回划着。

他想起外公。

外公之前也曾在这样的树下休息过,在夏天的时候,会搬来一把竹椅,在那里坐上整个下午。手里拿的是蒲扇,并非一直在摇晃着,有时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梧桐区的夏天,老年人多是坐在树荫里。早上在,下午也在,等到太阳落山之后才会把椅子搬回家。目前在树下的只有一个老人了。可能别处还有,在其他的树下,但是在这一条路上只剩下这一个了。

他继续走,又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顿了一会儿。

杂货店的店面很小,在柜台前面有一个玻璃柜子,里面放着针线,纽扣,松紧带,蜡烛,蚊香,打火机,透明胶带等小物件,每一样都很便宜,但是放在一起却有一种奇怪的完整感。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电话机,拨号盘式的黑色电话机,在话筒上面有一块蓝白格子的手帕。

杂货店老板是六十多岁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比较厚,把眼睛放大了两倍,在玻璃后面看一本翻得发黄的【故事会】。封面是彩色插图,色调仍然保持九十年代那种浓烈的风格。他没有抬起头来,也没有感觉到有人站在柜台前面。

钟屿站了一会儿之后就把目光转到了那部电话机上。小时候他曾经用过这样的电话机给同学打电话,将手指伸进拨号盘的孔中,顺时针转动到指挡处放手,听着转盘“咔嗒咔嗒”的转动回来。一个数字拨完之后紧接着拨第二个数字。拨完七个数字后等待几秒钟,听筒中就会响起“嘟——嘟——”的长音。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实物了。

但是只是一看而已。之后他便转身,继续往家里去了。

一个路口,他在这里曾经摔过一次跤。小学三年级或者四年级的时候,夏天放学回家后因为跑得太急而把脚下的砖块绊了一下,手掌和膝盖都摔破了,血液混合着灰尘与沙子一起流出。他坐在地上哭了一会儿之后,一位路过的阿姨把他扶了起来,带到了旁边的水管旁用水冲洗了一下伤口,并且用创可贴给膝盖上破的地方包扎好。创可贴是肉色的,边角已经开始卷起来了,贴了一整个下午之后就掉下来了。

他不太记得那位阿姨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的围裙上有一朵印花。

另一个路口,他曾经在那里等候过公交车。初一的时候,学校就在梧桐区的另一边,每天早上六点半的时候都在这里等19路车。站牌是铁杆上挂着一块铁皮,上面印有路线图,经风雨侵蚀后文字已经看不清了,要辨别哪条线路往哪个方向行驶就需要靠近仔细查看。当时没有手机查询公交车到达了什么站点,你只能在那儿等着,不清楚车子何时到来。有的时候要等十来分钟,有的时候要等半小时左右,有的时候等的时间太长了就直接走路上学去了。

铁杆仍然在,但是站牌已经换成了新的。新式的站牌为灯箱样式,蓝底白字,线路图清晰可见,上面还有个二维码,扫一下就可以查看到实时公交的信息。他掏出手机一扫,页面加载了两秒,之后就出现了下一个界面,里面显示下一辆68路还有四站。他将手机放回口袋中,并不打算去等车。

一条弄堂的门口,墙上用白漆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并且被红线圈着。

字迹非常新,白色的非常明亮,与斑驳的墙面形成鲜明对比。旁边的墙上也有几个同样的“拆”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被新灰浆盖住了半截。最里边的一个字有些歪斜,好像是写的时候手没有稳住,最后一笔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的砖缝中去了。

他看了两三秒。这条弄堂他比较熟悉,里面住着十几户人家,都是比较破旧的老房子,很多都没有独立的卫生间,用水的话就需要到弄堂尽头的一个公用水龙头处接水。他小学有个同学住在这里,四口人挤在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小屋里,床是上下铺,吃饭的桌子白天收起来靠墙放着,到了晚上再拿出来用。他去过一次,在同学家做作业的时候坐了一张小板凳,膝盖挨着桌子边沿的地方,同学的母亲递过来一杯水,杯子是印着红色“囍”字的玻璃杯。

不知道那户人家还在不在。

他继续前进。在路上遇到一家卖早点的地方,但是现在已经收摊了。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门口水泥地上有一滩用水冲过的水渍,水渍边缘还沾着一些细碎的面条渣子,被人踩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片湿漉漉的痕迹。旁边的下水道井盖边有一只黄色的橡胶手套,手指部分都瘪了。

他来到了自己家楼下,并没有立刻向前走。

那扇深灰色的不锈钢门他已经见过。昨天晚上下车的时候看到了,但是因为光线比较暗,并没有看清楚细节。现在看的话,在门右上角有一张物业通知,是用塑封的A4纸做的,并用四个图钉固定在墙上,提醒住户们要在月底之前交纳物业费。门边装的是新的信报箱,银色的一排十二个,上面贴着门牌号。他找到自己那个——501——信箱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超市促销广告从投信口露出来的一角。

他没有去打开信箱。

在门口站了两秒钟之后,就伸手到口袋里摸了摸钥匙。钥匙是冰凉的,金属边沿硌着手指。他并没有立刻掏出来,抬头看了看楼上的情况。

五楼阳台的栏杆是老式的铁艺栏杆,已经刷了多层漆,最外层是白色的,但现在漆面已经出现裂缝,露出里面的灰色底漆。在栏杆上面挂着一条浅蓝颜色的毛巾,边缘已经洗得褪色了,在风中轻轻飘荡。毛巾旁边放着一盆绿萝,藤蔓从栏杆缝隙中垂下,在六楼与五楼之间空中摇晃,距离地面有三四米。

绿萝是他的母亲种的。他离开的时候,这盆绿萝还存在,种在一个白色的塑料盆中,放在阳台的东南角。六年后,藤蔓长度增加了一倍以上,从五楼垂至四楼窗户的上沿,还在继续生长。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可以看见藤蔓末端的嫩芽比上面的叶子要小一些,颜色也较淡,在风中微微颤动。

然后他就见到了自己的母亲。首先看到的是那双手。搭在阳台的栏杆上。

他停在那里不动。

阳台上的人影并没有动,可能没有看到他,也有可能在看他,但是五层楼的距离加上六月灰白色的光线,在两者之间形成了一层很薄的雾气,所以他看不清楚。

他就这样一直站着。

手中的钥匙已经被握得有点温热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屿光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