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很久。
“轰隆——”
厚重的金色大门彻底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守殿傀儡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连带着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也一起淡了下去。
离殊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整个后背都打湿了。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活下来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守殿傀儡的第二击要是落下来,她和凌衍都得被抹得一干二净,连点痕迹都剩不下。
她低头看着左手的戒指。
戒指安安静静地戴在手指上,冰凉温润,和普通的玉石没什么区别。
可就是这枚小小的戒指,就是戒指里的那个声音,一句话就逼退了守殿傀儡。
离殊的心脏,跳得飞快。
她不知道戒指里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
可她知道,这枚戒指,是她现在唯一的依仗。
在归真殿这种地方,有这枚戒指在,她就还有一线生机。
她转过头,看向凌衍。
凌衍靠在对面的墙壁上,脸色惨白如纸。
左臂的湮灭伤势已经蔓延到了心口,死灰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半侧胸膛,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嘴角就溢出一丝血沫。
状态差到了极点。
可他的眼神……
却比刚才面对守殿傀儡的时候还要凝重。
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刚关上的大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
极深的不安。
“你……没事吧?”
离殊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凌衍没有回答。
他又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才缓缓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事。”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死不了。”
说完,他又皱起了眉,低声喃喃: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什么不对?”离殊问。
凌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大厅的墙壁、穹顶、地面上的纹路,眉头皱得更紧了。
“守殿傀儡退了,”他缓缓道,声音很低,“可规制没有停。
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离殊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
确实太安静了。
守殿傀儡退下之后,整个大厅就陷入了死寂。
没有律令之音,没有纹路的嗡鸣声,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可她能感觉到。
四周的纹路没有暗下去,还亮着。
很暗,很淡,像在蓄力,像在酝酿什么。
空气中的威压也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淡了一些,像退潮的海水,随时可能再涨回来。
她的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凌衍的声音很沉,“守殿傀儡退下,不代表危机过去了。
恰恰相反……
真正的核查,现在才开始。”
话音刚落,
“嗡——”
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
从大厅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地面上的纹路,墙壁上的纹路,穹顶上的纹路,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局部的亮,是整个大厅所有的纹路,全部激活了。
金色的光芒从每一道纹路里涌出来,交织、汇聚,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
刺目的金光让离殊下意识闭上了眼。
她能感觉到,一股比刚才强了数倍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像一座山,直接压在了她的神魂上。
“噗通——”
她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磕在金色的地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顾不上疼。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股威压吸走了。
太重了。
比守殿傀儡的威压强得多。
守殿傀儡的威压是一个点,集中在你身上,压得你喘不过气。
而现在的威压,是整个空间都在压你。
从头顶,从脚下,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
像被扔进了深海海底,四面八方的海水同时挤压过来,连骨头都要被压碎了。
离殊咬着牙,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可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神魂在发抖,本源残屑缩成了一团,连动都不敢动。
这就是……归真殿的真正力量?
守殿傀儡,只是第一道门槛?
连门槛都差点要了她的命,现在门槛后面的东西,才刚刚露出来?
“深度核查……”
凌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哑,带着一丝喘息,“果然启动了深度核查……
三百七十二年前,我闯到这里的时候,只触发了普通核查,守殿傀儡出来打了一架,我就逃了。
没想到……
深度核查竟然是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里有震惊,也有一丝苦涩。
三百七十二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归真殿外殿了。
现在才发现,他连外殿的真正面目都没见过。
冰冷刻板的律令之音,在大厅里响了起来。
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整个空间都在说话:
「守殿傀儡核查程序,中止。
异常等级:一级。
启动深度核查程序。
核查目标:青丘族长信物,及持有者。
核查内容:本源溯源、血脉验证、身份匹配、信物权限确认。
警告:核查过程中,若本源无法承受冲击,神魂自动湮灭。
警告:若核查结果异常,持有者就地抹除。」
声音落下,
威压又重了几分。
离殊的身体往下沉了沉,双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
神魂湮灭。
就地抹除。
八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对规制来说,她的死活根本不重要。
核查过了就过了,没过就抹掉,换一个就是。
反正耗材有的是。
离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恐惧。
她不怕。
她有戒指。
戒指能逼退守殿傀儡,就一定能帮她撑过深度核查。
这是她唯一的依仗,也是她最后的底气。
她下意识攥紧了左手。
戒指贴在掌心,冰凉温润,给了她一丝安全感。
第一道光柱,落下来了。
从穹顶上射下来,金色的,手腕粗细,直直地照在离殊身上。
“嗤——”
离殊浑身一震。
不是疼,是一种更恐怖的感觉。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她的身体里,伸进了她的识海里,在翻找什么东西。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缕神魂,都被翻了个遍。
那种感觉,说不出来的难受。
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任人围观。
没有任何秘密,没有任何隐私。
你从哪里来,你是什么血脉,你有什么执念,你心里藏着什么事……
全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
手指上的戒指,亮了。
淡淡的金色光芒从戒指上涌出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最后冲进了识海。
那股温暖的力量包裹住了她的本源残屑,也包裹住了她的神魂。
那只无形的手,被挡住了。
虽然还在翻找,可力度轻了很多,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离殊松了口气。
果然。
戒指能保护她。
有戒指在,她撑得过去。
她死死咬着牙,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识海里,配合着戒指的力量,守住自己的本源。
撑住。
一定要撑住。
她还没查到灭族的真相,还没报仇。
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死在这个冰冷、刻板、毫无人性的规制手里。
第一道光柱,扫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缓缓收了回去。
离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打湿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虽然难受,可她撑过来了。
戒指帮她撑过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穹顶。
还有两道。
撑过这两道,就没事了。
第二道光柱,紧接着落了下来。
比第一道粗了一倍,光芒也更盛。
“啊——”
离殊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比刚才疼十倍。
那只无形的手,伸得更深了。
不只是翻找,是在剥离。
在剥离她的本源,在剥离她的记忆。
一幕幕画面从她眼前闪过:
青丘灭族的那个夜晚,漫天的火光,族人的惨叫,母亲把她塞进密道时的眼神……
禁牢里暗无天日的日子,冰冷的锁链,鼎材的编号,一次又一次的炼化……
凌衍的脸,归墟使的黑袍,王管事的尖脸……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执念,都被翻了出来,摊开了,一点点地检查。
像在验货。
像在检查一件商品的成色。
戒指的光芒也亮了起来,比刚才盛了很多。
温暖的力量在她身体里流转,死死护住她的本源和神魂。
可这一次,戒指的力量明显有些吃力了。
光芒忽明忽暗,像随时可能熄灭一样。
离殊的心揪了起来。
撑住。
戒指,你一定要撑住。
她死死咬着牙,舌尖被咬破了,鲜血流进喉咙里,腥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用这股痛感,强行保持着清醒。
撑住。
一定要撑住。
第二道光柱,终于收了回去。
离殊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她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她还活着。
她撑过来了。
戒指也撑过来了。
虽然光芒暗淡了不少,可它还在。
离殊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心里一阵后怕。
还好有它。
如果没有这枚戒指,她恐怕连第二道都撑不过去。
她抬起头,看向穹顶。
第三道。
还有最后一道。
撑过这一道,就没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凝聚起精神。
戒指也微微亮了一下,像在回应她,像在说:放心,有我在。
离殊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第三道光柱。
穹顶上,第三道光柱,正在凝聚。
比前两道加起来都粗,光芒也更盛。
像一条金色的巨龙,在穹顶上盘旋,蓄势待发。
威压越来越重,整个大厅的纹路都在嗡嗡作响。
离殊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这一道……
比前两道加起来都要恐怖。
戒指……能撑住吗?
她不知道。
可她没得选。
只能硬撑。
“轰——”
第三道光柱,落了下来。
像一道惊雷,在大厅里炸响。
光柱狠狠砸了下来。
戒指的光芒瞬间暴涨,迎了上去。
离殊咬紧牙关,做好了承受剧痛的准备。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有碰撞。
没有对抗。
甚至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光柱落下来的瞬间,
戒指上的光芒,
就那么……
灭了。
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反抗,甚至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就那么……
灭了。
离殊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戒指还在。
可它已经不亮了。
冰凉,粗糙,暗淡无光。
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不,连普通的玉石都不如。
就是一块废石。
刚才还在保护她、还在给她希望的戒指,
就这么……
没了?
“不……不可能……”
离殊喃喃自语,摇着头,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怎么会这样?
这枚戒指不是很厉害吗?
不是一句话就能逼退守殿傀儡吗?
怎么会连一道光柱都挡不住?
怎么会……就这么灭了?
她拼命催动本源,想唤醒戒指的力量。
可戒指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像死了一样。
不,不是死了。
是被封了。
被规制的力量,直接封印了。
就像人随手把一个虫子按在地上,虫子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不是打不过,是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你以为你的宝物很厉害?
在万古规制面前,它连让对方"认真对付"的资格都没有。
随手一封,就成了一块废石。
绝望。
铺天盖地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离殊。
她唯一的依仗。
她最后的希望。
就这么没了。
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她以为自己有底牌,她以为自己能撑过去。
结果呢?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底牌,就是一个笑话。
光柱还在往下落。
没有了戒指的阻挡,它直直地照在了离殊身上。
“啊——!!”
离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疼。
太疼了。
神魂像被放在火上烤,像被放在油里炸,像被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地割。
每一缕本源都在颤抖,都在哀嚎,都在碎裂。
她的意识,飞速地模糊下去。
不行……
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她想倒下去,想就此放弃。
可她的脑子里,闪过了一张张脸。
母亲的脸。
父亲的脸。
族人的脸。
青丘灭族那一夜的漫天火光。
不行……
不能死……
她还没报仇……
还没查到真相……
她死死咬着牙,想撑住。
可没用。
没有了戒指的保护,她的本源在第三道光柱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神魂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像一面即将碎裂的镜子。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十息,她的神魂就会彻底湮灭。
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离殊!”
凌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焦急和决绝,“撑住!我来帮你!”
离殊勉强睁开眼,看向凌衍。
凌衍站在不远处,身体被禁制的光链缠着,动弹不得。
可他掌心的本源碎片,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金光从他指缝里溢出来,越来越盛。
他在催动本源碎片。
在这种被禁制压制的情况下,催动本源碎片,等于自杀。
“不要……”
离殊想喊,可她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凌衍催动本源碎片,想冲过来帮她。
可他刚动了一下,
“咔嚓”一声,
禁制的光链就收紧了,把他死死勒住。
凌衍闷哼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可他还在催动本源碎片,还想冲过来。
没用的。
离殊心里清楚。
没用的。
连戒指都被随手封印了,凌衍的本源碎片,又能撑多久?
他们两个加起来,在这万古规制面前,也只是两只稍微大一点的蝼蚁而已。
就在离殊的神魂即将彻底碎裂的瞬间,
光柱,
停了。
毫无征兆地,
停了。
威压瞬间散去了大半。
光柱收了回去,穹顶上的光芒也暗了下去。
整个大厅,重新恢复了安静。
离殊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浑身都被冷汗打湿了,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神魂的裂痕还在,疼得她龇牙咧嘴。
可她还活着。
她撑过来了?
不对。
不是她撑过来的。
是规制自己停的。
为什么?
为什么停了?
她明明已经撑不住了。
冰冷刻板的律令之音,再次在大厅里响起。
这一次,
声音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情绪,
是程序匹配到了某个特殊条目的……
停顿。
「深度核查,中止。
本源验证:青丘遗脉,序列初一。
信物状态:已封印。
异常标记:青丘族长信物,完整激活。
匹配预案:青丘档案库交叉比对。
处置方案:移送档案库,继续核查。」
声音落下,
地面上的纹路亮了起来。
离殊脚下的地面,开始缓缓移动。
不是往下沉,
是往侧面移。
朝着大厅最深处的那面墙壁移过去。
离殊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那面墙。
墙壁上的纹路,正在一条条激活。
最后,
在墙壁的正中央,
缓缓打开了一扇门。
那扇门不大,只有一人高。
门上没有九尾狐的图案,
只有一个简单的符号,
离殊看不懂,
可她的本源残屑,
却在看到那个符号的瞬间,
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像见到了什么极其古老、极其恐怖的东西。
凌衍也看到了那扇门。
他的脸色,
瞬间变得惨白。
比刚才面对守殿傀儡的时候还要白。
他死死盯着门上的符号,
嘴唇哆嗦着,
喃喃地吐出一句话,
声音很轻,
却像一道惊雷,
炸在离殊耳边:
“青丘档案库……
拍卖岛……
竟然专门建了一座档案库,
存放青丘的东西?!”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