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想去外面
书名:落幕故人情 作者:花心慕洋 本章字数:5165字 发布时间:2026-08-19

陆语莹发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帮落萱遮掩半个字了。


这个念头在她赶到桃源的半路上遇见前往凤族报平安的灵官时达到了巅峰,并且在她见到落萱若无其事地坐在南云观的院子里时变得更加极端。


她觉得自己可以考虑一下用一些特殊手段把落萱赚回凤族,押到凝云面前,让她把这几个月到底都发生过什么亲自交代一遍,让她感受一下自己帮她瞒了这么多东西到底承受了多少压力。


当然这一切她并没有真正做到,在看到眼前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一路上被焦急、恐惧、后悔以及迷茫充斥着的大脑在瞬间被清空,听见那声她以为再也没机会听到的“师姐”时,她清楚的感觉到心头被无数根针碾过,又在清醒状态下一根根拔出,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痛得麻木了。


她毕竟作为“姐姐”,甚少在这几位年幼的弟弟妹妹面前失态,但看到劫后余生的落萱扑进自己怀抱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对不起,师姐。”落萱的声音响在她耳边,“我让你担心了。”


陆语莹的嘴唇紧紧抿着,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怎么开口都挤不出声音。她抬起手,掌心贴住落萱的后脑,顺着她散落的发丝慢慢往下抚。


最后是关横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陆语莹的肩膀,示意她们先坐下来。


陆语莹接过他递上来的帕子,擦净了泪痕。


关横将事情的经过,包括落萱突然出现在封印面前,在他阻拦之前就进入封印以一己之力处理了全部煞气,以及齐斯慕将翎心剖出来交给太华救回了落萱的全过程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


他越说,落萱的头垂得越低,倒像是真的犯了什么错一样。


“齐大人呢?”陆语莹听完,目光转向落萱,“他将翎心剖出来,现在——”


“太华用自己的力量帮他堵住了缺口。”落萱抬起头,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就像当初煞气对我做的那样。”


陆语莹的眉头拧起来:“那他的神格——”


“他比我幸运。”落萱轻轻握住陆语莹搭在膝头的手,“太华的力量救下我之后尚且充足,再加上他体内的力量本就与太华同源,少去了很多排异的损伤。太华介入后,相当于替他重塑了一个勉强能用的神格,寿数上影响不大。只是短时间内不能离开桃源,要等彻底稳定下来才行。”


听落萱这么说,陆语莹也不再担心了,只是还有一个人——


落萱的眉头又聚拢了。她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除了醒过来那一次说了几个字,再没开口过。整个人都是木的,对什么反应都没有。”


屋中安静了片刻。陆语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卧房的门在这时开了。捧着药匣的灵官走出来,落萱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灵官朝她拱手,面上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神色:“齐大人身体无恙,应该很快就能醒了。殿下不必担忧。”


落萱悬着的心落回原处。她点了一下头,目送灵官离开。站了太久的腿在那一瞬间有些发软,陆语莹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我去看看斯礼。”陆语莹松开手,“她也叫我一声陆姐姐,说不定我陪她说说话,能好一些。”她看了落萱一眼,“你在这里守着。”


落萱张了张嘴,似乎也想跟去,又被陆语莹按住了肩膀。


“你留下来。”陆语莹说,“其他的事交给我。”


落萱没有再坚持。她看着陆语莹和关横一前一后出了南云观,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桃林时细碎的回响。


她轻手轻脚地走回卧房,在床边坐下。


齐斯慕还闭着眼,呼吸平缓而绵长,脸颊比平日里少了几分血色,下颌的线条被午后的光勾出一道浅淡的阴影。落萱俯下身,帮他把滑到肘弯的被角重新理好,又顺手掖了一下。


她似乎很少见到这个样子的齐斯慕。那位守灵人大人一贯温和、冷静、事事周全,连受个伤都要背过身去咳血,生怕她看见。在她面前,他永远站得笔直,没有露出过这种毫无防备的、安静的姿态。


也不对。


她见过的。


只不过上一次见到的时候,他还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缩在她怀里,毛茸茸的耳朵贴着她的手腕,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之前说,受重伤的时候会化为原形,”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怎么这次不变了。那样我还能把你抱在怀里。”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落萱垂下眼,手指轻轻搭在他露在被沿外的手背上。


日光从窗格间移过来,照在她手背上。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可能是死里逃生的后劲还没过去,也可能是方才跟陆语莹哭那一场耗了太多力气。她慢慢俯下身,额头搁在齐斯慕的胸口,隔着一层衣料,心跳声一下一下地传上来,缓慢而沉稳,像潮水退去后岸边残留的余温。


她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并不舒坦,落萱梦到了很多,她在梦里又回到了凌山的那个下午,她拨开树丛,但是这次地上什么都没有,在她正望着那一小片空地出神时,她听见了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轻声唤她:


“殿下。”


她猛得睁开眼。


一只熟悉的手在她眼前一晃而过,落萱迟钝地愣了一瞬,而后撑着床榻蓦然起身,只见齐斯慕正默默看着她,眼角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吵醒你了?”齐斯慕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低哑,手指顺势落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节搭在她腕骨上,力道刚好够她感觉到。


落萱脑中一片空白,她下意识抓住了那只手。


齐斯慕没有抽手。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被压出浅红印子的额头上,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落萱眨了眨眼,眼底渐渐清明:“你什么时候醒的?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齐斯慕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的笑意:“我听见有人说想让我变回翎儿。”他停顿了一下,“怕她等着急了,所以就醒了。”


落萱张了张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没——”


她说到一半,被他拉着手指,整个人被带进了一个还没完全坐稳的怀抱里。她听见自己的耳朵底下传来他的心跳,和方才俯身时听到的一样沉稳。


………………


桃林里象征着太华残存力量的禁制在某一天突然彻底消失,那一天几乎所有灵官都聚在了封印面前,他们之中有的人喜悦、有的人叹息。


李大人站在最前面,手中握着一根才从桃林里折下来的枝条。他走上前,弯下腰,将那根枝条放在雕塑基座的边缘,然后直起身,对着雕塑深深拜了一拜。


风从桃林方向灌进来,吹动了他鬓边的白发


关横站在角落。他的手还搭在腰间的龙骨弓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弓骨光滑的弧面,保持着警戒,自始至终他看着那矗立的雕塑一言不发


他看着灵官们陆续离开,看着日光从雕塑的肩头缓缓滑到指尖,一直等到那道光线开始偏西,他才感觉到有人走到他身边。


“你之后再也不用担心早起巡逻了,可以每晚都在桃林里看夜色了。”


关横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你竟然还记得。”


“你的每句话我都没忘过。”陆语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牵挂了一族人万余年的存在:“婀水澜的那天晚上你还说,要找机会报答我当初救你的恩情。”


“恐怕还不完了。”关横收回目光,看向她的眼中还带着笑意,那一只缠在他腰间的龙骨弓有灵性地落在他手里,露出赤金色的弓弦:“你用凤羽做的弓弦,我用一辈子,就欠你一辈子的恩情。”


十几年前的事突然被揭穿,陆语莹下意识有些窘迫,偏头移开目光:“殿下告诉你的?”


“执行任务时意外发现的,”关横向前一步,微微俯身靠近她:“这么一来,陆大人一辈子都摆脱不了我了。”


陆语莹清了清嗓子,面上恢复了平常的从容,她强行扯开话题:“桃源不再需要武灵官一直守着,你之后什么打算?”


关横站直了身子,转身向封印外走了两步:“看乾天庭的意思吧,现在我们这批人的去留,包括后续是否还需要灵官这一身份存在都还有待商榷。”


“那你想不想——”陆语莹的话音戛然而止,关横停下脚步等着她的后半句。


“我再过几日要回凤族,”陆语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沉稳,仿佛只要离开落萱身边,她就永远套在那层名为“陆大人”的外壳里,甚少失态,就连此刻都还能让人听出绝对的冷静,与说出来的话对比强烈:“你想去凤族吗?”


关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浑身的血液都在收缩,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句话出自陆语莹之口。


他强装着镇定,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以什么身份去?”


陆语莹毫不退缩地直视他的双眼,嘴角噙着笑:“齐大人以什么身份去,你就以什么身份。”她走上前,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面对关横:“君上和君后把我当半个女儿,我需要也让他们见一见你。”


关横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良久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抓住了那只手,将面前的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风从封印的方向灌过来,吹动两个人衣摆的边角,又将他们的影子在碎石地上推得更近了一些。


………………


正如关横所说,桃源灵官的去留是个大问题。九重天宫派了人来,狐族现任的掌事也亲自到了,前前后后商了好几轮。最后定的方案是保留乾天庭和灵官——落萱虽然解决了封印中积压万年的煞气,但煞气并不会就此从三界销声匿迹。只要人间还有纷争、还有杀戮,煞气就会不断产生。乾天庭拥有应对煞气最成熟的技术和能力,今后可以转为协助各族,在煞气重新形成规模之前便介入处理,避免重蹈覆辙。


这些,落萱都没有参与商议。她对这些事的关心程度仅限于“听到结果后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剥手里的橘子。


齐斯慕恢复得比她想象中快。没几日便不再需要人时时看顾,只是因为神格尚且脆弱,暂时不能离开桃源。落萱便托陆语莹先回凤族报个平安,自己留下来再待一阵。


两个人无所事事地凑在一起的时候,除了看书和闲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坞坊陪齐斯礼。齐斯礼渐渐适应了不能视物的日子,简单的起居已经能独自完成,只是仍然一言不发。但她很爱听落萱讲以前的事——封城的旧事、三界隘口的战事、桃源里那些她没来得及亲眼看见的奇景。落萱闲下来就讲给她听,偶尔讲到有趣的地方,齐斯礼会跟着微微动一下嘴角,或者轻轻点一下头。


奇花林并没有因为太华力量的消退而衰败。那些奇花仍然开着,禽鸟仍然在枝头跳跃啁啾。齐斯礼的那只雪绒鸟不知什么时候从封城飞了回来,每天清晨落在坞坊的窗台上,对着还睡眼惺忪的少女叽叽喳喳唱上几声,然后又飞走了。


落萱和齐斯慕在奇花林里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为齐家父母立了一座衣冠冢。每隔几日,他们就去祭拜一次,在墓前坐一会儿,说些琐碎的话。等齐斯礼情绪稍好些,也带她一起去。少女坐在那方矮碑前,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坐着,有时候风吹过来,她会微微偏一下头,像是在听风里的什么声音。


那包一直没有找到归宿的苍骨花籽,最终被落萱种在了坞坊的廊下——就是当初苍苍看中了却没能被乾天庭应允的那片空地。落萱不似苍苍那般上心,一开始总是忘记浇水,但苍骨花还是活得很好。只是没有人像苍苍那样每日清晨守在花圃边碎碎念,那些苍骨便总拖到午后才会懒洋洋地开花。


一日午后,落萱陪着齐斯礼在廊下散步,远远看见齐斯慕站在花圃边,手里捏着一张纸。她让齐斯礼先在廊下的长椅上坐下,自己走了过去。


那张纸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折痕处泛着被反复翻动过的毛边。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题大而端正地写在最上面——《晨起赋》。


落萱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来。那是她当初随口编给苍苍的馊主意。


“你怎么把它翻出来了。”落萱拿过泛黄的纸张,看到具体内容不禁瘪了瘪嘴。


“你昨天说需要苍苍当初亲手做的工具,”齐斯慕道:“我在南云观里找工具,顺便看到了这个。”


落萱把《晨起赋》认认真真折好,收回到自己的袖子里:“那明天早上我再浇水的时候念给它们听听。”


她身后的苍骨花还在风里懒洋洋地摇着,浑然不知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那明天我再早点给它们浇水,”齐斯慕揽着她的肩膀,凑近道。


落萱下意识想说好,转念意识到什么:“之前我忘记浇水的时候,是你——”


齐斯慕攥住她指向自己的手指,放在心口,凑在她耳边轻轻笑了一声。


“怪不得它们长得这么好。”落萱戳了戳他胸口。她眼珠一转:“既然都早起浇水了,你什么时候恢复好,还要早起陪我练剑呢!”


听她提起这件事,齐斯慕倒是乐意,只是提醒她:“少华已经断了。”


“那怎么了!”落萱撇了撇嘴:“我拿普通的剑也不输你!我都做成了这么多大事了,这么多年不是白长得!”


看她假装生气的样子,齐斯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唇角在她耳边轻轻碰了一下,惹得落萱一阵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雪绒鸟不知何时又飞回来了,落在齐斯礼膝头,歪着脑袋啄自己的翅膀。


方才一直一动不动的齐斯礼突然左右晃了晃脑袋,似乎在张望着什么。两人见了,也不继续拌嘴了,几步到了她身边。


落萱握住她的手,语气下意识放轻了:“怎么了斯礼?”


齐斯礼的嘴唇动了动,就在落萱以为她会像之前那样没有任何回应时,唇缝中竟然吐出了几个字:


“我想……去外面…………”


落萱和齐斯慕皆是一惊,两人相视一眼,落萱高兴地话音里都发颤:“斯礼你想去哪?哥哥姐姐带你去。”


“我想——”齐斯礼的双眼眨了眨,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向上看去,似乎在眺望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仍旧虚弱,但牵动着两个人的心脏:“落萱姐姐说——带我去凤族——紫宸宫————”


一缕风吹过,鬓边的发丝飘动,触及雪绒鸟的尾羽,它用喙啄顺了羽毛。


雪绒鸟从她膝头飞起来,扑棱着翅膀掠过廊檐,划过午后的日光,飞出了桃源的方向。


它终于不再需要衔着谁的羽信,可以无所顾忌地徜徉在桃源之外的无尽高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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