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待到萧玦身后那五十廷杖留下的恐怖伤痕终于结痂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虽依旧敏感,但已能勉强正常坐卧行动时,已是深秋。他被允许恢复去武场练习,这对他而言,既是身体的康复,也是一种精神的放风。
再次踏入武场,萧玦的心境已与往日大不相同。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沉静,眼神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疼痛的深刻记忆与警惕。
他依旧跟着秦莽老将军练习最基础的拳脚和兵器,不求精进迅猛,只求扎实稳健。秦莽对他的态度也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骂还是照样骂,但偶尔,那浑浊的老眼里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这日,萧玦正在练习一套秦莽传授的、看似笨拙却极为实用的近身格斗技巧,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武场——是李文昶。
李文昶似乎清瘦了些,但气色尚可,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像是来此寻人或是散心。他看到萧玦,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复杂地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并未上前攀谈。自那次萧玦负气出走连累他挨了家法后,两人之间似乎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萧玦正犹豫是否要主动打招呼,却见秦莽老将军目光如电,已然锁定了李文昶。
“站住!”秦莽声若洪钟,几步就走了过去,堵在了李文昶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是何人?非兵部所属,非羽林卫编制,为何擅闯皇家武场?”
李文昶连忙躬身行礼:“晚辈李文昶,前太子太傅李纲之子,今日前来是寻一位在此任职的旧友,已与值守校尉打过招呼。”
“李纲的儿子?”秦莽眉头一拧,语气更厉,“哼!文官家的子弟,跑到这武人撒野的地方来作甚?看你这样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配进这武场?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已是十分不客气,近乎羞辱。李文昶脸色瞬间涨红,他虽非武将,但也自幼习文练武,何曾被人如此当面贬斥?他强忍着怒气,维持着礼节:“老将军教训的是,是晚辈唐突,这就离去。”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这武场是你家后花园吗?!”秦莽却不依不饶,马鞭指向场中,“既然来了,就得守这里的规矩!擅闯者,按例,杖十军棍!你自己伏下,还是让老夫的人帮你?”
萧玦在一旁看得心头一跳。老将军这分明是故意找茬!李文昶虽有错,但罪不至此,而且他明明已经通传过。他张了张嘴,想替李文昶求情,却在触及秦莽那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眼神时,又把话咽了回去。老将军这么做,必有深意。
李文昶身体僵直,屈辱感让他指尖发颤。但他深知秦莽的地位和脾气,反抗只会招致更严厉的惩罚。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默默走到场边放置刑具的地方,俯身,双手撑地,摆出了受刑的姿势。他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准备承受这无妄之灾。
行刑的士兵看向秦莽,秦莽冷哼一声:“打!给老夫狠狠地打!让这些文绉绉的酸儒也尝尝军法的滋味!”
军棍落下,声音沉闷。李文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额角青筋暴起,但他硬是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更多声音。十下军棍,一下不少,结结实实地挨完了。当他挣扎着站起身时,脸色苍白如纸,身后的疼痛让他步履蹒跚,但他依旧努力挺直了背脊,对着秦莽方向草草一揖,便头也不回地、一步一顿地快速离开了武场,背影充满了难堪和倔强。
萧玦看着李文昶离去,心中五味杂陈。
“看什么看?!”秦莽的呵斥声将他拉回现实,“兔死狐悲?觉得老夫不讲道理?”
萧玦低下头:“晚辈不敢。”
“不敢?老子看你是还没开窍!”秦莽走到他面前,马鞭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子上,“你以为老夫是在故意刁难他?老子是在教你!”
“教……教我?”萧玦愕然。
“没错!”秦莽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酷,“今日是李文昶,明日就可能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包括你!在这权力场上,对错有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位置,是时机,是力量!老夫今日可以无缘无故打他十军棍,就如同那日……哼!”
他没有明说,但萧玦瞬间懂了。老将军是在用这种方式,让他再次切身感受到,上位者的意志可以如何轻易地施加于下位者身上,无关对错,只关权势。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残酷的演示。
“你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秦莽逼视着他,“那就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没人能随便给你委屈受!强到你能制定规则,而不是只能遵守或者被迫承受规则!这才是你要学的!而不是整天纠结于那点个人恩怨和儿女情长!废物!”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玦心上。他想起东宫那五十廷杖,想起父王冰冷的眼神,想起李文昶方才屈辱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渴望。
他想要那种力量。不是用来欺凌弱小,而是用来保护自己,保护……他在意的人,拥有说不的权利!
看着萧玦眼中翻涌的情绪逐渐沉淀为一种坚定的光芒,秦莽心中暗暗点头。这小子,总算有点开窍了。
然而,就在武场气氛刚刚缓和些许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再次从入口处传来。只见几名军官押着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被押着的人,赫然是言有志!
为首的军官对着秦莽和闻声过来的秦骁躬身行礼,语气急促:“启禀老将军,秦侍郎!我等巡营时,发现言有志私藏禁书,书中多有妄议朝政、诽谤君上之言!人赃并获!”
私藏禁书?诽谤君上?这罪名可比之前的巡区失职严重多了!简直是杀头的重罪!
言有志被反剪双手,脸色依旧平静,只是眉头微蹙,沉声道:“卑职冤枉!那书并非卑职所有,是被人栽赃陷害!”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那军官厉声喝道。
秦骁面色凝重,上前接过那本所谓的“禁书”翻看了几页,眉头锁得更紧。
萧玦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绝不相信言有志会做出这种事!这分明又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是因为他之前被老将军看重,引来了更恶毒的嫉恨吗?
秦莽目光阴沉地在言有志和那告发的军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萧玦那写满担忧和信任的脸上。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有意思。真当老夫这武场,是你们耍弄阴谋诡计的地方了?”
武场之上,风云再起。言有志这次面临的,已不仅仅是皮肉之苦,更是可能毁掉前程甚至性命的诬陷。而萧玦,在经历了连续的冲击和秦莽的“点拨”后,又会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