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大学的校园里，秋意正浓。接待苏澈的是一位名叫白玉帆的华人学姐，高挑干练，眉眼间透着一股飒爽的英气，说话语速很快，带着华尔街特有的那种效率感。

“苏澈，欢迎来到NYU。手续都搞定了，课程表在这儿。”白玉帆一边带着苏澈穿过鹅卵石小路，一边利落地介绍，“宿舍在两站地外，我开车送你。别看这学校散，地皮贵得吓死人。”

苏澈礼貌道谢，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波士顿。他并没有急着去联系那个叫“前沿科技”的公司，而是像个真正的学生一样，在图书馆和教室之间穿梭。但他的大脑，却像一台精密的雷达，全天候开启。

回到狭小的公寓，苏澈摊开资料，开始了长达一个多月的地毯式调查。结果让他心里有了底，甚至升起一股冷意。

这些专利，根本不完全属于“前沿科技”。

所谓的“前沿科技”，只是个中介，手里拿的是麻省理工学院马尔斯教授实验室的非独家授权。真正的话语权，在麻省理工，在马尔斯实验室。

而且，是在陈墨手里。

苏澈看着麻省理工的实验室名录，目光停在“陈墨”两个字上。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重了。那不是普通的校友，那是师兄弟，是一个师门的师兄弟。

想当年，两人一起在李铮家里，啃过最难的题目，一起在教室里熬过通宵，甚至为了一个答案的偏差吵得面红耳赤，转头又一起去校门口吃烤串。后来陈墨去了麻省理工，进了马尔斯教授的实验室，成了备受器重的核心弟子。而苏澈，则走了另一条路，进了弘文资本，成了李宏明手下的“打工仔”。

但那份兄弟的情谊，从未断过。

苏澈斟酌了片刻，没有直接提专利和弘文资本，而是发了一封只有兄弟之间才会发的邮件。

邮件主题：陈默，我是苏澈在纽约问好。

正文：

陈默，我是苏澈。刚来纽约大学做交换生。听说你已在麻省理工马尔斯实验室深造，深得老头子真传，恭喜。

我这边也在搞固态电解质这块，国内那帮掮客把水搅得太浑，实在看不下去。想借这机会去波士顿拜望你，顺便看看真正的源头技术。不知你何时得闲，听听你的教诲。

邮件发出的当天晚上，苏澈就接到了陈墨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熟悉的、爽朗的笑声，完全没有学术权威的架子，还是当年那个在学校里跟他争那一分的陈默。

“苏澈？哈哈哈！我就知道是你小子！”陈墨的声音透着惊喜和亲切，“好你个苏澈，跑到纽约当交换生去了？行啊，出息了！我还跟马尔斯老头念叨呢，说国内有个同学，路子野得很，搞实务是一把好手，没想到你也来美国了！”

苏澈心里一暖，那种在异国他乡的孤独感和职场上的紧绷感，瞬间消散了不少。这才是师兄弟，不用客套，不用伪装。

“你说笑了，我这是来镀金的，顺便给公司打工。”苏澈也放松下来，语气里带着调侃，“听说你在马尔斯那儿混得风生水起，连那几个专利都是你们实验室出的？这回，小弟可是被那帮掮客坑惨了，两千万美金啊，陈默，你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哈哈哈！我就说嘛！”陈墨在电话那头大笑，“马尔斯老头前几天还在骂呢，说有人拿着我们实验室的半成品专利在外面招摇撞骗，开价两千万。我一看那专利号，就知道是咱们实验室出来的。苏澈，你这回可是撞枪口上了。那些‘前沿科技’的家伙，就是拿了咱们实验室的非独家授权，在外面当二道贩子呢！”

陈墨的话，直接证实了苏澈的调查结果，而且比任何商业情报都要准确。

“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苏澈松了口气，“那，我这回过去，可得好好听听你的教诲。那两千万，弘文是绝对不会花的，但技术，我们确实需要。”

“来，必须来！”陈墨的语气非常笃定，带着大师兄关照小师弟的豪气，“你来麻省理工，我请你吃正宗的手擀面！剑桥镇有家东北菜馆，老板娘的面擀得那叫一个地道，跟咱们当年在李阿姨家吃的一个味儿。到时候，我带你去实验室看看，马尔斯老头最近正愁没人能听懂他的新理论呢，你这实务派的脑子，说不定能给他点启发。咱们兄弟联手，看看能不能把那帮掮客的牛皮给戳破了。”

手擀面。

这三个字，在苏澈心里重千斤。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是师兄弟之间的信任，是师门的情谊，更是苏澈撬动整个麻省理工专利局面的支点。

“好，一言为定，师兄。”苏澈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抵达纽约以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我这两天就过去。到时候，可得好好尝尝你请的手擀面。”

挂了电话，苏澈看着窗外纽约的夜景，心里那盘棋，终于动了一颗最关键的棋子。他没有去硬碰硬地找“前沿科技”磨牙，而是通过陈墨，直接把手伸向了专利的源头。

李宏明要他去“磨”，但他现在想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把这颗钉子拔出来。而陈墨这顿手擀面，是师门兄弟之间的约定，也是他在这场跨国博弈中最大的底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曼哈顿的灯火。纽约的夜空没有星星，但他知道，在波士顿的剑桥镇，有一位比亲兄弟还亲的同学，正在为他准备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面。

请假批得比想象中还快。苏澈刚把邮件发出去不到两小时，系统就显示了“Approved”。

他心里门儿清，这种效率，多半是赵志或者李宏明打了招呼。但当他下楼看到那个拖着登机箱、一身利落职业装的白玉帆时，他才明白，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但也……没那么刻意。

“苏澈。”白玉帆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语速和她走路一样快，“我也去波士顿。高盛在剑桥镇有个分支机构，我申请了为期一周的实地实习，正好跟你的行程撞上了。”

苏澈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是巧合，但也太巧了。

“白学姐也要去实习？”苏澈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礼貌的微笑，“那正好，我对波士顿不熟，学姐可以带带我。”

“少来。”白玉帆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带着一丝实习被批准的兴奋，“我是去高盛做新能源赛道的前期调研，你是去麻省理工看技术。咱们目的不同，别指望我全程给你当导游。”

“明白，各忙各的。”苏澈提起自己的背包，动作干脆利落。他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如果是白玉帆自己的实习安排，那他在她面前反而更好把握分寸——她有她的KPI，我有我的任务，互不干涉，但顺路照应。

肯尼迪国际机场，支线航班。

飞机爬升到平流层后，机舱内归于平稳。白玉帆合上了放在膝上的的一摞高盛内部资料，侧过头，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探究，但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多了几分实习生对实战案例的好奇。

“苏澈，说真的，”白玉帆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同行间的坦诚，“我这次去高盛实习，第一个课题就是评估几家中资企业在美国的专利布局。你们弘文最近在追的那个‘前沿科技’的项目，在我们内部预警名单里。”

苏澈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他转过头，眼神平静地看着白玉帆：“预警名单？怎么说？”

“不专业，风险极高。”白玉帆言简意赅，带着华尔街特有的冷酷，“‘前沿科技’那几篇专利，看着热闹，但核心IP并不在他们手里，而且授权链条混乱。高盛的建议是：远离。或者直接找源头。不过……”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澈，“我没想到你会直接去麻省理工。这步棋，有点意思。”

苏澈心里暗赞一声。白玉帆不愧是NYU的佼佼者，短短时间就已经摸到了问题的关键。但他不能接这个话茬，这是弘文的核心策略，不能向外人透露，哪怕是顺路的学姐。

“白学姐，我这次去麻省理工，名义上还是NYU交换生之间的学术交流。”苏澈语气坦然，甚至带点学生的诚恳，“我有个同学在马尔斯教授的实验室，叫陈墨。我早就想去看望他，顺便了解一下固态电解质的最新研究进展。至于‘前沿科技’……说实话，李总也觉得他们开价太高，水分太大。我这次去，主要是想实地看看，麻省理工的技术到底成不成熟，值不值得弘文投入。”

他把自己的目的降维——从“去拿专利”降为“去了解情况”、“看望同学”。既回答了白玉帆的问题，又没泄露任何实质性的战略意图。

白玉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她作为实习生，关注的是“风险”和“评估”，苏澈给她的理由是“尽职调查”和“学术交流”，这在逻辑上是通顺的。

“你能这么想，倒是比我想象的稳重。”白玉帆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点学姐的赞许，“直接找源头，确实比在掮客手里接盘要靠谱得多。不过，麻省理工那帮教授，尤其是马尔斯，可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他们眼里只有学术，没有商业。你那个同学陈墨……能帮上忙吗？”

提到陈墨，苏澈的眼神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真正的信任，那是面对外人时绝对不会出现的神情。

“陈墨在实验室很受器重。”苏澈语气笃定，“他是我们李老师教出来的，做事扎实，人也靠谱。有他在中间牵线，至少能让我见到马尔斯教授，听到第一手的信息。至于能不能谈成，那是后面的事。我现在，就是一个去‘探路’的学生。”

他再次强调了“李老师”和“学生”的身份，把这次行动的性质定义在了学术交流和私人探访的范畴内。至于后面会不会演变成商业谈判，那是“探路”之后的事，现在没必要跟白玉帆说。

白玉帆看着苏澈那双沉静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但最终放弃了。她发现，这个学弟在涉及公司核心利益时，嘴巴紧得像个蚌壳。但这反而让她觉得，弘文用这样的人去处理棘手任务，倒是选对了人。

“行吧，算你过关。”白玉帆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叠资料，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利落，“到了波士顿，我们各忙各的。不过，如果你在麻省理工那边遇到了搞不定的学术问题，或者需要翻译一下那些晦涩的论文，可以找我。毕竟，我可是NYU Stern的，基本功还是有的。”

这话里带着学姐的傲娇，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关照。

苏澈笑了笑，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那先谢过白学姐了。如果我在麻省理工那边听不懂马尔斯教授的‘天书’，一定第一时间向你求救。”

飞机开始轻微颠簸，准备降落。窗外，波士顿的海岸线若隐若现。

苏澈看着窗外，心里那根弦却并没有放松。白玉帆的出现是巧合，但她的实习课题却正好撞上了他的任务。这既是风险，也是机会。如果利用得好，白玉帆在高盛的视角和资料，或许能成为他侧面了解“前沿科技”和麻省理工商业价值的助力。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牢记：在白玉帆面前，他只是一个去探望同学、顺便做学术调研的NYU交换生。 真正的目标——绕过掮客，直接从源头拿到技术——必须烂在肚子里。

飞机平稳降落在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舱门打开，带着海水味道的风涌了进来。

苏澈和白玉帆一前一后走下舷梯。两人此行的目的地都是剑桥镇，但目的截然不同。

苏澈知道，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将在白玉帆这个“高盛实习生”的眼皮底下，完成一场属于弘文资本的、悄无声息的“突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