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缄那页写着“不可只报潮数”的夜报码送上去后,总司没有立刻点头。
也没有立刻压回。
他们做的是封控司最惯常的那种事:
先让你改。
改到自己觉得既没丢控制,又不至于太难看为止。
于是第三日一早,联收回报码的新草样便送了下来。
第一版,仍旧把“总数”摆在最上头,只是把“补注”两字改大了些。
唐衡看完,直接放到一边。
“这不叫改。”
第二版稍好一点。
它把“总数”后头添了“能述若干、陪送若干”两小栏。
可顺序仍是先人数、后名字、后缺口。
白栀一眼便看穿了:
“只要总数还站最前,后头这些若干最后还是会被当成修饰。”
唐衡这回没和她争。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总司之所以肯加栏,不过是想在不动旧骨头的前提下,给后廊和青岚一个看似有改的样子。
真正的骨头还没动。
沈砚舟索性把第三版空样直接摊在长桌中央,周围放上近两夜所有回名灯牌记录、坡口转舟簿、快口慢口静口分流页,以及那几张最典型的旧式潮数表。
谁也不讲大道理。
只对纸。
“这张四十一,若先报总数,底下会少留一只白牌待回问的手。”纪晚照道。
“这张五十六,若先报总数,陪送孩童会被并进隔带口。”林珂道。
“这张二十三,若只在补注写‘多缓述’,后棚就不会先空位。”白栀道。
唐衡和周缄一张张听,一张张往第三版草样上改。
改到后来,连最倔的那名老司吏也不再死守“总数必须第一栏”,因为他自己都已看出来:总数一旦先落,后头真正用来调灯、调口、调舟、调陪送铺位的那些东西,便总会慢一拍。
最后定下来的第三版,第一页顺序彻底换了。
第一栏:
能述亮格几口。
第二栏:
代起平格几口。
第三栏:
白片待回问几口。
第四栏:
短布陪送几口。
第五栏才是:
合计总数。
页角另添一小注:
先报能述与缺口,后报人数。
这句一写上去,屋里反倒比先前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被改掉的,已不只是一张报表的几条栏线。
而是总司那种“先抓住大数,后头再说细处”的旧手,终于在正式回报码里被往后挪了半步。
唐衡看着定稿,半晌才道:
“如今这页才像是给下面口子用的。”
贺九章听了,淡淡补了一句:
“不是给下面口子用。”
“是给下面那些还没被写没的人用。”
周缄把这第三版誊抄出来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
因为他知道,自己抄的不只是新栏位。
是封控司第一次在正式报法里承认:人数固然要紧,可比人数更先该被看见的,是这一批里还有多少口人能自己开口、还有多少缺口正等着后手去接。
当天夜里,新第三版一发到各上游退线点,北坡风索上的回名灯和坡口里的页也第一次真正对得上了。
东二索报下来的四亮二平一白片,坡口便照四能述、二代起、一待回问先空出位置。
旧吊桥那头若短布多,陪送铺位和热汤也会先动。
这不是神奇地让人潮变少了。
而是终于让“上头怎么报”和“下面怎么接”长到了同一张纸上。
所以第三版联收回报码真正值钱的,不是它多精致。
而是它第一次把“先报人数后补名字”这条最顺手、也最会伤人的旧路,换成了“先报能述与缺口”。
唐衡盖印前,还特意把前两版草样一并压到第三版底下,没有抽走。
因为他想让后头再看见这页的人都知道,这顺序不是天生就这么排出来的。
它是拿一张张旧潮数表和一口口差点被写没的人硬改出来的。
而只要这来路还留着,后头再有人想把总数重新摆回第一眼时,至少不会装作从来没有别的写法。
那名老司吏后来还照着第三版,自己试填了一页“北棚五十六”的旧报。
填完后,他没先看总数。
反而先去看白片和短布那两栏是不是太少,快口与慢口会不会因此留错人手。
这一下,比他说多少服气话都更值。
因为直到这时,第三版才算不是只改在纸面上。
它开始改那些最会落笔的人,第一眼究竟先去看什么。
周缄后来把第三版贴到夜报夹最前页时,还特意没把“总数”那一栏单独描粗。
从前封控司的人最爱这么做,远远一看便先看见大数。
如今他偏要让“能述”“白片”“短布”“缺口”这些字也和它一样显眼。
因为这份报法一旦又被做回只剩一个最粗最黑的大数,那第三版便只是换了栏名,骨头却根本没动。
而唐衡盖印后,也没让人把这版立刻誊成那种漂漂亮亮、一眼只见黑框的总司样式。
他要的反而是先让下面口子看见:这页最先逼人看的,究竟是哪里还缺人手、还缺后问、还缺同行,而不是一串看似最能叫人安心的大数。
第三版发下去后的第一晚,坡口回来的反馈也很直白:
快口留位更准了。
白牌待回问不再总慢半拍。
陪送铺位和孩童热汤也不必再靠天亮后补账。
这些都不像壮阔的成效。
可正因为它们细,才最能说明这张新表不是空改样子,而是真把下面那几只手先往对的地方推过去了。
而一张表若真能把下面的灯、棚、舟、热汤和待回问都先推到对处去,它才配叫一张改过骨头的表。
不然再整齐,也只会是旧路换壳。
周缄后来还拿第三版去对了一回北棚旧报。
只重排顺序,不改一个字,下面留位、留灯、留白牌的次序便已全不一样。
这才叫唐衡真正放下心来。
因为他终于看见,这不是后廊拿几句漂亮话逼他们改表。
而是这张表一旦把第一眼换对了,下面整口人手便会跟着一起换对。
那名老司吏后来还拿第二版和第三版各抄了一遍做比,抄完自己都承认:第三版写起来并没慢多少,难的是脑子得先转过去,先想缺口在哪、哪类人该先留。可一旦这一下转过来,下面调灯调棚反而省了返工。也正因为这层体会是他自己抄出来的,第三版才算真的不只靠唐衡和周缄在前头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