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脊口担杆回名法试稳后的第二夜,总司那边第一次把北坡、西弯、石脊三口的回报合成了一张统式汇总页。
纸很大。
比寻常夜报大一倍还多。
上头黑线极多,三口分栏,最下头还有一条总统数。
乍一看,谁都得承认它比零零散散几口回报“像样”。
唐衡把这页带到北坡时,自己脸上也有点说不出的紧。
因为他知道,总司走到这一步,便说明他们已不满足于借口岸各自慢慢改。
他们要开始做统式。
统式若写得对,后头三口乃至更多口都能借力。
统式若写歪,那便是更大一层的冷数重新压下来。
周缄把那页摊开时,第一眼竟没看出什么大错。
北坡、二口、西弯、石脊,各自数字都在。
白片、短布、深浅牌也都被另列成栏。
最底下那行总数更是齐得叫人心里发麻。
可白栀只看了半刻,忽然伸手压住了西弯和石脊中间那一栏。
“孩童不对。”
众人一下都凑过去。
西弯短布二。
石脊短布一。
北坡昨夜接到陪送幼者三。
照理说三口合起来,该能对出至少一整棚的孩童和陪送位流向。
可统式页最下头那栏“静类随送”只写了二。
少了一棚孩子。
不是几十上百那种大错。
也不是谁漏了整批退线人。
只是一整张看起来极稳的统汇页里,少了一棚孩子。
贺九章脸色一下就冷了。
“谁算的?”
唐衡没说话。
周缄已经低头去翻前夜三口原页。
翻了没多久,他便找到了。
石脊口那一担“两白一短布”的短布,在统页上被顺手并进了“白片待回问”。
因为做统汇的人眼里,陪送孩子看起来不像独立一类,更像白片下的附带信息。
这一并,数字没少太多。
总数也依旧好看。
可下面接棚位、热汤、陪送签的人,便会少留一整处。
而这些最小的空缺,恰恰最爱伤人。
林珂指着那一行,冷冷道:
“这就是统页最危险的地方。”
“它不一定错得大。”
“可它会先把最没人在乎、却最不能少的那一类人,顺手并进别人的栏里。”
唐衡听到这里,终于抬了下眼。
因为他也清楚,若是一口退线人全少了,谁都知道要追。
可这种只少一棚孩童、少一类陪送位的静数,反而最容易一路滑过去。
滑过一夜,下面便只会以为是自己棚位留少了。
滑过两夜,便再没人说得清,究竟是石脊口没报清,还是总司统页先把它并掉了。
白栀把石脊原页、担杆牌记和北坡接口簿三样并到一起:
“不是大错。”
“可也正因为不大,才最难防。”
“以后总司统页若还让短布、白片、孩童陪送在并栏里顺手挤一下,后头三口所有安置都得跟着挪。”
沈砚舟一直没开口。
这时才把那页统汇往回折了一下。
不是折总数。
而是把“静类随送”那一栏单独挑出来,抬到最上头。
“先别算大数。”他说,“先对这栏。”
“你们三口借法如今最会丢的,已不是总人数。”
“是这些一并就会在统页里先消失的小类。”
这一下,周缄彻底懂了。
北坡、西弯、石脊三口到了总司这里,最危险的已不再是某一口不会报。
而是总司一做统式,便又会本能地替下面把最不整齐、最不好看、最不值得单列的那几类人,先并进一个更大的稳字里。
而那,恰恰就是前面几卷一路在拆的旧手。
唐衡盯着那张大页看了很久。
最后,竟是他自己先把那条总统数下头的黑线按住了。
因为他也终于承认,真正逼停总司这页统汇的,并不是一场足够显眼的大错。
而是这种看起来只少一棚孩子、却已经足够叫后头所有人再度滑回旧路的静数。
总司后来又把那页统汇重新誊了一遍,数字一字没改。
只是在“静类随送”边上单独圈出石脊那一栏,添了句:
陪送串另对。
这一句极小。
却也等于承认了:原来这页最该先防的,不是大错穿帮。
而是那些人人看着像能顺手吞进去的小类,一旦真被吞进去,后头整棚孩子和陪送位都会跟着一并消失。
北坡后来还特地把那一棚被并没的孩子和陪送位后账翻了出来。
少的不是只有铺位。
还少了两碗本该先热着的淡汤,一条专给孩童看灯不看人的静口短凳,以及一名本来该被记成“陪送未伤”的老妇。
这些若单看,都像零碎小错。
可一并到总司那张大页上,它们便会全被那句“静类随送二”吃掉。
白栀把这几笔一一圈出来时,周缄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这一页会比前头许多看起来更大的错都更难容。
因为它让统页第一次显出本相:
它最会伤的,恰恰是那些人人看着都嫌小、却最不该被当作附带的人。
唐衡那晚回总司时,把那张少了一棚孩子的旧统页也一并带了回去。
他没替谁遮。
甚至在页角直接夹上石脊原担记、北坡陪送位留单和西弯静口短凳签三样小纸。
总司里那名最会做大页的老手起先还皱眉:
“就少这一棚,也值得把整页停住?”
唐衡把那两碗漏掉的淡汤单子推到他眼前,只道:
“你少看的是一棚。”
“下面少留的是座、汤、静口、陪送位和一个能让孩子先不被人群冲散的角。”
那老手听完,竟半晌没再抬笔。
因为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真看见,所谓“静类随送二”并不只是大页上一格省事的写法。
它后头连着的是多少人会不会在口岸里被直接接住。
也正因此,这张统页后来才会被整页停下。
不是因为它错得太张扬。
恰恰是因为它张扬到看不出来。
若连这种错都能照旧放过去,后头再大再齐的统式,也只会把最小的那些人越写越轻。
而总司这张页真正被逼停,也正是从这点几乎看不见的小轻开始的。
后来周缄再翻这页时,第一眼也不再先看总统数,而是先去找那一棚孩子有没有被真正接回栏里。只有找见了,这张大页才算没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