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框总修口比抱主槽那只总修匣还小。
像是怕后来人看见,故意只留了个够两指探入的窄缝。
燕沉舟先没硬掰。
他把停息片贴在口边,细细听了一轮。
这地方没有总送路那种稳。
也没有抱主槽那种贪。
只有一口极老极涩的回响,像多年没人再来碰它,可它仍记得,曾有某只手在这里狠狠掰过、撬过,还把自己的血和骨都磨进了缝里。
他用指甲在缝边一扣,果然抠下一层薄薄的旧黑。
黑下面,是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活榫。
这榫不是往外拔。
而是得先逆着井身那股要把人往里拽的力,狠狠往回拧半寸。
这手法一出来,燕沉舟便更确定了。
这是燕照留下过手意的地方。
因为这种“要先逆着最顺那口力回拧半寸”的别劲,和顾铁衣、和燕照那些旧甲片背后的收线,一脉同骨。
温九珠守在后头,替他压着那股越来越躁的井认。
“快。”
“压珠已经在裂。”
燕沉舟右手一拧。
活榫先死咬着不肯动。
他干脆把旧回索残头塞进缝边,再拿停息片往上一压。
停息片一卡,那股本该顺着井势狠狠往里合拢的老劲,果然先顿了半拍。
活榫便在这半拍里,“咔”地一声,终于朝外松开。
总修口开了。
里面没有新器。
只挂着一只黑旧手托。
比外头那只断手托更完整些,却也只剩掌根和半截腕箍。
托内壁磨得很亮。
亮得不是油。
而是骨、汗、血和旧页气一起磨了很久,才会长出的那种冷亮。
腕箍内侧,清清楚楚刻着两行极小的字。
上面一行是:
`照第三试`
下面一行却不是“照”。
而是另一个更浅、更短的钩记。
燕沉舟一看便认出来了。
是顾铁衣。
他胸口猛地一震。
顾铁衣当年不只是后头来取停舌的人。
他也到过主位井外框,甚至很可能就在燕照第三次试井之后,自己也把手伸进过这只旧手托。
温九珠也认出了那道钩记,神色罕见地怔了一下。
“顾手也试过……”
“可外头从没人提。”
燕沉舟把手托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短的刻:
`顾退,照断`
四字极狠。
也极乱。
像是在很急很疼的时候硬刻下的。
意思却不难懂。
顾铁衣试过之后退了。
而燕照,是在那之后才真正出手把外框某处狠狠断掉。
父辈两人当年在这口井前并非谁先谁后、各干各的。
而是一起往里探过。
一起挨过井认。
然后才一人退,一人断,把白前岭这些年最想补回来的那口路,狠狠掰成了后来的样。
燕沉舟指尖都发冷。
不是怕。
而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摸到了父辈当年站在这口井前到底在面对什么。
不是单纯一件器,不是一条送路。
而是一张真会拿活人承井、拿活手开主的黑口。
它先让你觉得自己还能退。
等你把手递进去,它再顺着你身上的旧号、旧气、旧槽,把整个人往里一寸寸写成“本就该回来”的东西。
外头那只断手托,便是燕照第三试之后留下的白骨回烧。
里面这只旧手托,则是顾铁衣试过又退过的证。
温九珠忽然低声道:
“难怪梁守槛今晚这么急。”
“他怕不是第一次知道你左腕像钥骨。”
“他是怕再拖一拖,等你把这里都看明白了,你也会像燕照和顾手那样,先退,再断。”
燕沉舟还没答,井里那股真认忽地更猛一抽。
压珠终于开始裂了。
左腕内侧传来一阵像细瓷开片般的轻响。
不是外头裂。
是那枚压珠在骨缝边吃不住井认,先一步裂出了细纹。
温九珠脸色一沉,抬手就要再补一珠。
燕沉舟却拦住。
“别再压。”
“再压,它就知道这里不是顺认,是有人在堵它。”
“到时它会直接从正井口改走外框回拖。”
那样更麻烦。
既然如此,不如借这股越来越猛的井认,反过来看它究竟最想认回哪一样东西。
燕沉舟把外框总修口里那只旧手托轻轻往外一抽。
托一离口,井里那股真认立刻更乱。
像有人从一只老兽嘴里抽走了它一直记着味道的一块旧骨。
与此同时,前方不远那圈并不完整的外框圆环影,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温九珠猛地抬眼。
“外框半圈醒了。”
“它在认旧托。”
燕沉舟立刻把停息片贴到旧手托腕箍内侧那行“顾退,照断”上。
下一刻,圆环影竟从内侧吐出三点极浅的白光。
白光不连。
像三处原本该扣死的井框位,眼下都被人故意拆去了半口,因而只能各自亮半寸。
其中最左那一点白下,还隐约带着一抹焦黑。
像真有谁在这里狠狠断过什么。
燕沉舟心里一下明白了七成。
燕照当年拆掉的,不是井口正中的开合件。
而是外框三处“回抱位”之一。
主位井要把承骨、主件、旧息和活号重新抱回去,靠的不是一个正口。
而是外框三处回抱位同时扣住。
燕照断掉其中一处,顾铁衣又取走停舌。
于是白前岭这些年才会总差最后一口。
正井口能开。
可一到真要抱回去时,就总会先缺一只手。
温九珠显然也看懂了。
她第一次真正把声音压低到只给燕沉舟听:
“你父亲不是来偷看过。”
“他是把井真正拆过。”
燕沉舟嗯了一声。
外头忽地传来梁守槛的声音。
不是很近。
却已明显顺着正井口往外框这边压来。
“温九珠。”
“带他回正口。”
“外框不是你该碰的。”
温九珠没应。
她只看着燕沉舟。
“现在你知道了。”
“可知道不算赢。”
“梁守槛一到,你手上这两只旧托、一截回索和停息片,全会被他拿去反试。”
燕沉舟把旧手托塞进怀里,停息片重新压回掌心。
“那便在他到之前,先让主位井看清一件事。”
“它今夜等回来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口空号。”
说完,他转身便朝那圈外框半环亮起的地方快步过去。
那三处半亮的回抱位之间,正有一道窄得像刀缝的黑影慢慢分开。
像主位井自己,也在犹豫该先认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