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槛赶到外框半环时,先看见的不是燕沉舟。
而是那片刚从黑缝里吐出来的井框页铜。
他脸上那层一直压得很平的灰,终于裂了。
“谁让你开外框页的?”
声音不高。
却比前头所有厉喝都更冷。
因为这东西一开,便不再只是今夜一场试井出了偏。
而是主位井这些年最不想再被翻出来的旧账,真叫人拿到了手里。
燕沉舟没答。
他只是把页铜翻过来,让梁守槛自己看见上头那几行残字。
梁守槛眼角明显抽了一下。
温九珠站在旁边,第一次没给他留面子:
“原来你这些年也不是全不知。”
“你知道燕照拆的是右抱位。”
“也知道顾手带走的是停舌。”
“可你一直对外只说他们断了前头的路,坏了白前找主的大事。”
梁守槛冷冷道:
“说全了又如何?”
“告诉外头所有人,白前真正缺的不是主件,是一口先抱空、再吃活承骨的井?”
“你以为说出来,就有人能替这地方把事收好?”
祁问尺此时也顺着另一道外框斜索到了。
他看见页铜上的字,脸色并不好看。
可出口第一句却不是骂燕沉舟,也不是质问温九珠。
“所以燕照当年拆掉的,不是一根回索。”
“他先断回索,是为了到外框。”
“真正让井抱不圆的,是右抱位。”
梁守槛没接。
这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顾载山落在最后,低头看了看外框三点白,忽然啐了口唾沫。
“我们这些年背那么多脏路、坏路、后绕路,说白了都是在替这口井吊着命。”
“前头抱不圆,就往后头多送手。”
“后头还不圆,就再找会承骨的人。”
“白前到底是找主,还是养病?”
这话太直。
直得连祁问尺都没立刻压住。
梁守槛眼里终于带了寒。
“病也得活着治。”
“井废了,白前上下这些年压着的所有半主、半件、半号,全会一起翻出来。”
“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一个两个。”
燕沉舟听到这里,心里却更冷。
梁守槛这口话听着像顾全大局。
可骨子里还是那个熟字。
先把最会反咬人的东西吊着,哪怕继续拿一批又一批活手、残件、旧号去喂,也只当“暂时总得先活”。
这与黑炉城那套把人写成件的说辞,根子并无两样。
只不过白前岭披的是“修主”“留后手”“护全局”的皮。
燕沉舟抬起那片页铜。
“燕照当年拆的不是一根索。”
“是你们这口井最会把活人抱回去的右抱位。”
“顾手带停舌退,不是怕你们找不到主。”
“是怕你们明知井先抱空、再吃活承骨,还非要拿一批批人去填那口空。”
梁守槛道:
“说得容易。”
“你若站在白前这些年看着前心匣一次次只差半口、主位井一次次只差一只手,却什么都不做的位置上,你也会懂:不是每个人都配把那口空一直吊着。”
“总有人得试。”
燕沉舟看着他。
“所以你今晚才急。”
“因为我不是你们等来的‘那个人’。”
“我只是今夜恰好还活着、恰好左腕像钥骨、恰好又把停息片带回来的那只手。”
“你怕再错过,就什么都肯试。”
梁守槛这回不否认了。
他只是朝祁问尺伸手。
“短尺给我。”
祁问尺没动。
梁守槛眼神一厉。
“白前若真在今夜断井,你担得起?”
祁问尺握着尺,许久才道:
“我担不起。”
“可我更担不起,明知井先抱空、再吃活承骨,还要把一只明明看见路不对的手,硬写成该回来的人塞进去。”
这话一出,外框半环之间空气都像扯紧了。
白前岭这几口最关键的人,终于在主位井外框边把各自真正站的地方露出来了。
梁守槛要的是井先活。
哪怕继续用人续着。
祁问尺要的是别让熟路再把错写成理。
温九珠要看清白前这么多年究竟是病是瘾。
顾载山则最直:他不想再替井背那些脏路。
燕沉舟这时反倒最安静。
因为他已从页铜和旧手托里看出来,自己下一步不该只守。
守住停息片,守住不被认满,只能拖。
真要改局,还得再狠狠砸外框一记。
而且要狠狠砸在燕照当年已断开过的右抱位上。
那里既然是井最疼的一口,
也是它此刻最急着补回来的一口。
越疼,越急。
越急,越容易再错认。
燕沉舟忽然把温九珠给自己的最后一枚铁珠捏进手心。
“顾载山。”
“你若真不想再给井背脏路,就替我拦梁守槛三息。”
顾载山几乎没想,便一步横过去,正卡在梁守槛与外框半环之间那条最窄的黑沿上。
“只有三息。”
“多一息,我自己也得掉进去。”
温九珠则立刻把两枚已经裂过的压珠同时压在燕沉舟左腕旧槽边。
“我给你把真认再压半口。”
“可这半口过去后,井会先疯。”
祁问尺终于把短尺横了起来。
不是指向燕沉舟。
而是指向梁守槛。
“你若非要从正口加压,我便先断你这头。”
梁守槛眼底灰色彻底沉死。
“你们今晚都疯了。”
燕沉舟却已不再听。
他猛地前冲,右手断号页口先贴到右抱位那道最暗的白点上。
左手则把停息片与旧回索残头一道,狠狠按进那道黑得最深的外框缝里。
不是堵。
是借右抱位最疼、最想补的那股急意,反过去狠狠撬它。
这一撬,外框半环顿时齐鸣。
不像金石。
更像一整口旧井,终于被人捅到了最不敢再疼的那颗旧牙。
下一刻,右抱位那点白竟从中间裂开,露出里头一截早就断过、却被人这些年一直拿黑泥和旧灰糊住的老框脊。
而老框脊再往里,竟另有一口更深的暗空。
不在正井心。
在井身后。
像主位井下面,原来还藏着一处从未真正给外人看过的背腹。
温九珠失声:
“背主空腹……”
顾载山也骂了出来:
“原来井后还压着一口!”
梁守槛脸色终于第一次显出一丝像“晚了”的白。
因为这口被燕照当年先断过、顾铁衣又拿停舌一直吊着的井,真正想护的恐怕从来不只是正面这张主位脸。
它后头还压着一只更黑、更深、也更不该见人的背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