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主空腹一露,主位井整个认势都乱了。
前头它还像一口井。
有正口,有外框,有三处回抱位,有一套白前岭这些年一直想补圆的老工序。
可背腹一开,井里那股东西忽然就不肯再装了。
它先不是朝燕沉舟来。
也不是先去咬前心匣和第七肋边骨。
它第一口扑向的,竟是停息片。
不是扑物。
更像很多年没见着主人的恶犬,先闻见了当年那口最熟、也最该回来的旧气,于是整张嘴都朝它翻了过去。
停息片在燕沉舟掌心猛地一烫。
烫得像不是铜。
而是一小截被关了很多年的旧舌,忽然被主位井自己认成了“不该丢、不该退、不该在外面留这么多年”的那半口真主息。
温九珠脸色发白。
“它先认的不是你。”
“它先认的是停舌回来了。”
祁问尺也在一瞬间看懂,喉头都哑了:
“这些年白前找的不只是承骨。”
“它更在等顾手当年带走的那半口停舌回井。”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梁守槛一直把燕沉舟看成恰好合用的钥骨。
可主位井自己认回来的第一样东西,却是顾铁衣当年从它嘴里拔走的那半口停舌。
在这口井真正的记里,最像“旧主”的,未必是哪个人。
而是那口曾被取走、让它很多年都说不圆话的主息。
只要停舌一回,空便先有了能往里收的力。
人反倒是后头的。
燕沉舟手掌几乎被烫麻。
背主空腹里更有一股很深的回吸,顺着停息片狠狠往外拽。
像不是要把铜拽进去。
而是要顺着这半口停舌,把顾铁衣、燕照、前心匣、第七肋边骨和自己左腕这道旧槽,全一道拖回很多年前那场未竟的井认里。
他若此刻松手,停息片多半会被主位井先吞回去。
若不松,自己这只手十有八九也会一起被拖断。
梁守槛却在这一瞬间反而前冲。
“把停舌给井!”
“给了,它至少先稳半口!”
顾载山横在前头,硬生生替燕沉舟扛了这一扑。
两人肩臂狠狠撞在一起,黑沿边一串旧灰都被撞飞。
顾载山闷哼一声,左肩立刻被梁守槛那串黑木片边沿刮出一道深口。
可他还是咬着牙没让。
“你到现在还只会先喂它!”
温九珠那两枚裂珠也在此时同时碎了。
碎声极小。
燕沉舟左腕那口真认一下失了最后半层压。
骨缝里那线旧白猛地往上一窜。
主位井和背主空腹同时像看见了另一件终于熟透的东西,一齐朝他左腕扑认。
一边是停舌回井。
一边是钥骨到口。
这局一旦顺下去,白前岭今夜真可能会被它们重新抱出一个最坏也最圆的答案。
燕沉舟脑子反而在这一下彻底清了。
井既然先认停舌,
那自己便不能再守着停息片把它当护身符。
得把这半口停舌狠狠塞回它最疼的地方,让它先认错、先咬痛、先把自己这些年吊着不敢看的病一起咬开。
他猛地转腕。
不是往回收。
而是借背主空腹那股狠狠往外拽的回吸,顺势把停息片连同旧回索残头,一并推进右抱位那截已经裂开的老框脊里。
这一手极险。
像自己把手伸进一口正翻嘴的兽牙间,还故意把最会硌牙的旧刺往它烂根里送。
梁守槛眼神都变了。
“住手!”
晚了。
停息片一入老框脊,背主空腹里立刻爆出一声极闷极深的井吼。
不是人声。
却比任何人声都更像“疼到极处还不肯承认自己疼”的那一口。
右抱位残脊先炸开。
外框半环三点白一起乱闪。
前心匣那边陡然传来一声极重的撞响,像它被正井口那股乱认狠狠一拽,再也抱不稳,竟顺着抱主槽那头一路朝主位井偏了过来。
第七肋边骨也不再只在细齿间小错。
而是骨侧那点潜息第一次明显朝背主空腹方向一沉。
像骨与匣都在这井吼里忽然认出:
真正值命的,不是正面那张一直装模作样的主位脸。
而是后头这口被吊了很多年、如今终于疼得自己开口的背腹。
祁问尺最先反应过来。
“退!”
“别让它把三样东西一口抱回去!”
可这时候已经没有谁还能完全照人的话走了。
背主空腹一痛,整座主位井都像从里往外打了个滚。
外框黑沿寸寸崩响。
顾载山被震得半跪下去。
温九珠的坐架索直接断了两根。
梁守槛还想往前抢,可正井口那头也在同一刻传来更大的回拖力,硬把他往后拽去。
像主位井自己也在分裂。
一头还想把停舌、承骨、匣、骨都抱回正口。
另一头却被背主空腹那股多年不见天日的旧疼狠狠扯住,非要先把后腹里压着的东西翻出来。
燕沉舟离得最近,吃得也最深。
他右手断号页口一下崩开了两处新裂。
血没流多少。
热却直往骨里钻。
左腕那口旧槽更像被人狠狠掰开,里头那线旧白几乎要冲皮而出。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在最乱的一瞬里,反倒看见了别人都没先看清的东西。
背主空腹深处,不是空。
也不是另一口整井。
而是一截半埋半悬的黑框脊,框脊下头压着一枚早已失色的旧铜牌。
牌不大。
却和顾铁衣留过、燕照刻过、总修口里吐过的那些东西一样,都带着旧手路最值命的那种“我不想让你看见,可我知道迟早有人会看见”的狠劲。
那东西若不先拿到,今夜即便把井再坏一回,也仍只算坏了表。
背主空腹里真正压着的旧账,还是会留在后头。
他几乎没犹豫,直接朝那边扑。
不是想全身而退。
而是知道一旦让梁守槛先缓过来,这口被翻开的背腹一定会再被白前岭死死糊住。
温九珠在后头厉声:
“燕沉舟!”
顾载山也骂:
“你还往里钻?”
燕沉舟没回。
他一手挂住崩开的外框断棱,一手借右裂断号页那股还在发烫的热,狠狠朝背主空腹那枚旧铜牌探去。
就在这时,前心匣终于彻底脱了抱主槽那头的白钩,带着一声极沉的闷响,朝主位井后腹撞来。
第七肋边骨也几乎同时滑脱,骨上那口潜息第一次不再藏,像一条黑白交缠的细线,直直朝燕沉舟左腕和背主空腹中间搭了过来。
主位井这回先认成谁,已没人说得准了。
它可能认停舌。
可能认钥骨。
也可能在这背腹翻开的一刻,先把很多年前那口“不该回来却一直没死透的旧主空”认成了如今真正回来的东西。
而燕沉舟手指,已经碰到了那枚埋在背主空腹深处的旧铜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