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沉舟手指碰上那枚旧铜牌的一瞬,背主空腹里先起的不是响。
是吸。
一股很深、很旧、像多年只肯朝里吞不肯朝外吐的回吸,顺着铜牌边沿狠狠咬住了他的指节。
那感觉和前头停息片被主位井认成旧舌时又不一样。
停息片那边像兽见旧主。
这枚旧铜牌给人的,却像是一张压了很多年的旧账忽然被人翻到最值命那一页,于是整本账都不肯让手再退出去。
燕沉舟右裂断号页本就烫得厉害,被这股回吸一扯,断号热立刻顺着腕筋往掌心窜。
他手背青筋绷起,指尖却反而更稳。
不能松。
这一松,不只是铜牌会被吞回去。
连自己这只手怕也会被背主空腹顺着旧牌那口认,一寸寸带进去。
前心匣已从抱主槽那头撞到了后腹口边。
匣身边沿一路擦着黑框脊,撞得火星与灰屑一齐往外飞。
第七肋边骨那条黑白交缠的潜息则从另一边搭过来,先没碰牌,也没先碰匣,而是直直搭在燕沉舟左腕外侧那道已快压不住的旧白上。
这一搭,左腕那口骨缝像被人拿细锉狠狠刮开了一线。
疼得他眼前都白了一白。
可紧跟着,背主空腹里那股回吸竟也乱了半拍。
像它原先只认铜牌。
此刻忽然又闻见了更熟的另一味:钥骨。
一牌,一匣,一骨,一腕。
四口旧气在这背腹口上同时碰成了一团。
主位井前头那股要把一切都往正口抱回去的老性还在拖。
背主空腹这边却已先乱得像被人掀开了底盖。
祁问尺最先吼出来:
“别让匣全撞进去!”
温九珠也跟着变色。
“匣若吃上背腹那口旧空,正井和后腹就真会一道咬人!”
顾载山半跪在崩开的黑沿上,左肩仍在淌血,听见这句却没有先扑匣。
他反而狠狠把自己脚下那根正被正井回拖的断索一拧,硬把前心匣撞来的方向偏了偏。
这一偏很小。
却够让前心匣没正正撞进背腹最里那口黑。
它歪斜着砸在燕沉舟左前方一截断框棱上,匣盖“喀”地一声,竟被撞开了一道不足两指宽的细口。
细口里先漏出来的,不是火,不是光。
是一口极冷的空响。
像有人敲了下空罐,罐里本该装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可如今只剩一层被吊了太久的旧气。
燕沉舟心里猛地一定。
前心匣第三道最沉的息,果然不是什么实骨实锁。
它更像一口“空位已在,只等最后一物落下去”的旧主空。
也正因这一撞,背主空腹里那枚旧铜牌边沿终于被震得松出半寸。
燕沉舟一咬牙,右手猛收。
掌心立刻被牌边剌出一道细口。
血刚冒出一点,就被铜牌自己吸住。
下一刻,牌面上多年压着的灰垢竟顺血迅速褪开,露出底下两行极短的旧刻:
`背主首牌`
`空先入腹`
只八个字。
却把前头所有猜都狠狠钉实了。
这背主空腹压着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完整主件,不是总钥,不是某个旧主的遗骨。
而是一块专门记“空先入腹”的首牌。
主位井正面那套定主、抱主、送主的老说法,本就是遮脸。
真正先下去的,根本不是主。
是空。
梁守槛也看见了。
他脸色第一次不再是冷,反倒发硬。
像有一层一直靠牙关顶着的东西,终于被这八个字狠狠撬松。
“给我!”
他不再要停息片,不再先顾前心匣。
他直接朝燕沉舟扑来,要抢这块首牌。
顾载山骂了一声,强撑着再拦。
可他肩上伤深,黑沿又在崩,真要再硬顶,怕连自己都得滚进正井口去。
温九珠这时反倒最稳。
她看也不看梁守槛,只抬手把最后几枚碎珠全弹了出去。
珠不打人。
全打在前心匣那道被撞开的细口边。
碎珠一碰匣口,里头那口冷空竟像被激了一下,猛地往外吐出一丝极薄的灰线。
灰线不朝梁守槛,也不朝正井口去。
它先缠上的,竟是燕沉舟手里那块背主首牌。
牌与匣一缠,背主空腹里那股回吸顿时更猛。
可这猛不再只朝人来。
它开始回拽前心匣。
祁问尺立刻看懂:
“匣和牌是同口!”
“别让它们先合!”
这句话一落,燕沉舟比谁都清楚,自己眼下最值钱的不是把首牌拿稳,也不是立刻解读更多字。
而是不能让“背主首牌”和“前心匣那口空”在这井后先合上。
一旦先合,梁守槛那套“先让井活半口”的说辞,恐怕马上就会有东西替它长出手脚。
他猛地把首牌往怀里一塞,转手就把停息片重新从右抱位残脊里拔出半寸。
这一下疼得背主空腹里那股井吼都变了。
不是稳痛。
而像旧伤口里刚长上的痂,又被人连灰带肉狠狠掀开。
井一乱,前心匣那丝正缠向首牌的灰线也跟着一抖。
燕沉舟抓住这一抖,左手硬顶着钥骨那口真认,把第七肋边骨搭来的那条潜息顺势一扯,往匣口灰线上狠狠一划。
不是斩断。
而是让骨的潜息把匣那口“只差最后一物”的空意先顶偏半寸。
这半寸极险。
可也正因为只是偏,不是散,前心匣才没有立刻炸口。
它只是朝左侧更深那道裂黑斜斜一沉,像被人先从“该往井里合”的那条老意上撬歪了。
梁守槛扑了个空。
首牌已进燕沉舟怀里。
前心匣也没按他最怕的那样和背腹当场吃圆。
他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不再能全压住的狠。
“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不是翻旧账,这是要把白前整个主位底子掀断!”
燕沉舟喘得很沉,右手血还在顺掌纹往下渗。
可他听见这话,反而笑了一下。
“原来你也知道,白前靠的是这口底子。”
“那就好。”
“我还怕你真把它当治病。”
梁守槛面皮一紧。
下一刻,正井口那边忽然“轰”地一声,像某条一直藏在正口更下层的重链被彻底拽醒。
祁问尺脸色骤变。
“他开前拉索了!”
这不是梁守槛自己开的。
更像正井口那边某些一直没露面的人,终于听见了背主空腹这边的乱,开始从前头狠狠接管整口井。
眼下已不只是梁守槛一人想遮。
白前更上层的手,也要伸进来了。
而就在这乱响里,燕沉舟怀里的背主首牌又轻轻热了一下。
这回牌面新浮出来的,不再是那八个总句。
而是更细的一行旧刻:
`首牌之后 尚有弃名七`
燕沉舟眼神一沉。
背主空腹里压着的,显然不只这一块首牌。
后头还压着“弃名七”。
而外头那条被正井拉醒的重链声,正越来越近。